《篡朽》第1214章 全羅道的窟窿(2)

作者:蕭山說·4個月前

李心墨的後背滲出了冷汗。他翻身上馬,向光州縣衙疾馳而去。

半個時辰後,光州縣衙大堂。

金正浩跪在堂下,官帽被摘掉,花白的頭髮散落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他是東麗舊臣,歸降時己經六十三歲,做了大半輩子官,什麼場面都見過。但此刻,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冷。光州的冬天比漢陽更冷,縣衙大堂裡沒有生火盆,穿堂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他脊背發涼。

李心墨坐在堂上,面前放著從金正浩府邸搜出來的一疊信件。信是崔先生寫給金正浩的,用的是東麗舊朝的官文紙,字跡工整,措辭恭謹。信的內容大多是日常事務——某月某日陪觀察使大人巡視某縣,某月某日代觀察使大人宴請某官,諸如此類。但其中一封,落款日期是一個月前,信裡有一句話:“前日所言銀事,己辦妥。三成如數運出。下一批銀到日,照舊例辦理。”

李心墨把信紙舉起來,對著金正浩。

“金正浩。這封信,你認得嗎?”

金正浩抬起頭,看了一眼信紙。他的臉上沒有慌張,沒有辯解,只有一種李心墨很熟悉的表情——認命。一個做了大半輩子官的人,被抓住了鐵證時,知道自己說什麼都沒用了的那種認命。

“認得。”

“崔先生是誰?”

金正浩沉默了很久。“老朽不知道他的真名。三年前,他還是東麗舊朝時,經人推薦來做老朽的幕僚。他辦事得力,老朽便留用了。歸降之後,他繼續留在老朽身邊。三個月前,他跟老朽說,漢陽來的上官需要打點。不打點,全羅道的官位就保不住。老朽……老朽信了他。”

“三成銀子,你拿了多少?”

金正浩的身體微微一顫。“老朽……老朽一文錢都沒拿。”

李心墨冷笑。“一文錢都沒拿?金正浩,你覺得本官會信嗎?”

金正浩抬起頭,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恐懼之外的東西——委屈。一個做了大半輩子官、到頭來被人當槍使、還一文錢沒撈著的委屈。

“大人,老朽真的沒拿。崔先生跟老朽說,銀子是用來打點漢陽上官的。老朽以為,這是歸降之後必須走的門路。老朽在東麗舊朝做了三十年官,知道官場的規矩。新朝初立,舊臣想要站住腳,就得會做人。老朽……老朽只是想保住全羅道這批舊臣的性命和前程。”

李心墨看著他,沉默了很久。金正浩的眼睛裡沒有閃爍,沒有躲藏。他說的是真話。他真的以為那三成銀子是拿去打點漢陽上官了,真的以為這是歸降之後必須走的門路,真的以為自己在為全羅道的舊臣們謀一條生路。他不知道崔先生是誰,不知道那些銀子的真正去向,不知道自己的幕僚是幽冥道安插在他身邊的暗樁。

這個在東麗舊朝做了三十年官的老人,到死都被矇在鼓裡。

李心墨忽然覺得很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是心裡的。他查了十年賬,見過無數貪官。有的貪婪,有的狡猾,有的愚蠢。但金正浩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他是另一種——被自己一輩子的官場經驗害死的。他的經驗告訴他,新朝初立,舊臣需要打點上官。他的經驗告訴他,崔先生說的“門路”是正常的。他的經驗告訴他,三成銀子的“打點費”是官場潛規則。他的經驗,全部被幽冥道算中了。幽冥道就是利用他對“官場規矩”的深信不疑,把一根吸管插進了全羅道的官庫,三個月吸走了三萬兩銀子。

“崔先生現在在哪?”

金正浩搖頭。“五天前,他說要去漢陽辦事。之後就再沒回來。”

李心墨的心一沉。五天前。樸昌秀最後一次交銀子是七天前。崔先生拿到銀子後兩天,就離開了光州。他一定知道樸昌秀遲早會扛不住,一定知道李心墨遲早會查到全羅道。他提前跑了。

“他長什麼樣?”

金正浩想了想。“西十出頭,中等身材,方臉,濃眉。說話帶著漢陽口音。左手……”他忽然頓住了。

“左手什麼?”

“左手虎口,有一道疤。很長的一道,從虎口到手腕。有一次他給老朽斟茶,袖子滑下去,老朽看到的。老朽當時還問了一句,他說是年輕時不小心被刀割的。”

李心墨的手指慢慢攥緊。第三個。他在心裡數著。崔正源是第一個,左手虎口有疤。劉順是第二個,左手虎口有疤。崔先生是第三個,左手虎口有疤。三個左護法級別的幽冥道成員,分佈在三個不同的位置——東麗煽動民變,京城收買滲透,全羅道掏空國庫。三張網,同時收緊。

而這三張網的線頭,全部攥在一個人手裡。

那個從未露面的幽冥道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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