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尚道,金州。
李心墨到達金州城的時候,是離開清州後的第三天傍晚。他的嘴唇乾裂得更加厲害了,嘴角的血口子結了痂又裂開,裂開又結痂,反反覆覆,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痕跡。眼眶深陷,顴骨高聳,整個人瘦了一圈。護衛隊長几次勸他歇一宿再走,他都沒聽。不是不想歇,是不敢歇。他怕自己一歇下來,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金州城是慶尚道的首府,規模跟清州相當。慶尚道觀察使姓樸,叫朴正熙,五十五歲,東麗舊臣。李心墨到達觀察使府的時候,朴正熙正在用晚膳。聽到戶部李侍郎到了,他筷子都沒來得及放下,就迎了出來。
李心墨看著他。朴正熙圓臉微胖,保養得比金正浩和尹致浩都好,一看就是會享受的人。此刻這張圓臉上滿是驚愕,但驚愕之下,李心墨捕捉到了一絲別的東西——不是恐懼,是緊張。一種“你終於來了”的緊張。
“李大人!您怎麼來了?快請進快請進!”朴正熙熱情地迎上來,一邊拱手一邊吩咐下人上茶。
李心墨沒有跟他寒暄。他走進大堂,坐下,首接開口。
“朴正熙。全羅道、忠清道的觀察使,都被本官拿下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朴正熙的臉色變了一瞬。只一瞬,然後恢復了正常。
“下官……下官不知。還請大人明示。”
李心墨從懷裡掏出那兩塊碎銀子,拍在桌上。一塊來自全羅道光州,一塊來自慶尚道金州。兩塊銀子的邊角都有同樣的劃痕。
“這塊,是本官在全羅道查到的。這塊,是本官在京城截獲的。京城截獲的這塊,來自你慶尚道金州官庫。寅字伍貳壹。朴正熙,你告訴本官,金州官庫的銀子,是怎麼流到京城去的?”
朴正熙的圓臉上終於露出了恐懼。真正的恐懼。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大人,下官……下官是被逼的!”
李心墨閉上眼睛。又是這句話。金正浩說“老朽是被逼的”,尹致浩說“下官是被逼的”,現在朴正熙也說“下官是被逼的”。每一個被幽冥道拖下水的東麗舊臣,都覺得自己是被逼的。但他們不知道,幽冥道最擅長的,就是讓獵物自己走進陷阱,還覺得自己是被逼無奈。
“誰逼你?”
“一個……一個叫金先生的人。他是下官的幕僚,跟了下官七年。歸降之後,他跟下官說,全羅道和忠清道的觀察使都在向漢陽的上官‘表示’,下官如果不表示,慶尚道的官位就保不住。下官起初不肯,但金先生說,這不是貪墨,是新朝初立必須走的人情。下官……下官就信了。”
李心墨睜開眼睛,盯著他。“金先生截留了幾成?”
“三……三成。”
“慶尚道撥了多少銀子?”
“十萬兩。”
李心墨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十萬兩的三成,三萬兩。全羅道三萬兩,忠清道兩萬西千兩,慶尚道三萬兩。三道加起來,八萬西千兩銀子流進了幽冥道的口袋。還有六道。
“金先生現在在哪?”
朴正熙伏在地上,聲音發抖。“六天前,他說要去漢陽辦事,至今未歸。”
六天前。全羅道的崔先生是五天前走的,忠清道的趙明遠也是五天前走的。慶尚道的金先生比他們早走一天。他們不是約好了一起跑,是按同樣的流程、在同樣的時間節點、收到同樣的指令後各自撤離。有人在統一指揮他們。那個人精確地計算了李心墨從全羅道一路追查過來的速度,在每一道的“幕僚”即將暴露之前,提前把人撤走。李心墨每追到一道,幕僚就早他一步離開。他追得越緊,對方跑得越快。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的行蹤,全程在幽冥道的監視之下。他從光州出發去長水,從長水去清州,從清州去金州——每一站的路線、時間、目的,幽冥道都一清二楚。有人在盯著他。
李心墨的後背滲出了冷汗。他下意識地掃視了一眼大堂裡的下人——端茶的、掌燈的、站在門口候命的。每一張臉都恭恭敬敬,每一個眼神都低垂順從。他看不出任何異常。但正因為看不出,才更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