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幕僚金先生,長什麼樣?”
朴正熙抬起頭。“西十多歲,高個子,方臉,左眉角有一顆黑痣。左手……”他的眼睛忽然睜大,“左手虎口有一道疤。很長的一道,從虎口到手腕。有一次他給下官斟酒,下官看到的。”
第五個。李心墨在心裡默默計數。崔正源,劉順,崔先生,趙明遠,金先生。五個人,五道一模一樣的疤。這五個人分佈在不同的位置,扮演著不同的角色,但他們的左手虎口都有同一道疤。那不是巧合,是標記。幽冥道左護法一系的標記。
“金先生的真名叫什麼?”
朴正熙愣了一下。“他……他就叫金先生。下官一首這麼稱呼他。七年前經人推薦來做幕僚,推薦人說他姓金,下官就叫他金先生。他沒說過名字,下官也沒問過。”
李心墨站起身。他的身體晃了一下,護衛隊長連忙上前扶住。他擺了擺手,走到朴正熙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東麗舊臣。
“朴正熙。本官現在告訴你,金先生不是讓你向漢陽上官‘表示’。他是幽冥道的人。你截留的三成銀子,一兩都沒有到漢陽上官手裡。它們全部流進了幽冥道的口袋。幽冥道是大周復國組織,他們的目標是推翻華國。你替他們掏空了慶尚道的官庫。你不是被逼的,你是被利用的。被利用,也是罪。”
朴正熙癱在地上,圓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白紙。
李心墨轉身走出大堂。金州的冬夜跟清州一樣冷,風從北邊刮來,裹挾著遠處海浪的鹹腥味。慶尚道靠海,金州城離釜山港只有二百里。他站在觀察使府的臺階上,望著北邊的夜空。那裡是京城的方向,距離此地兩千七百里。他從京城帶來的三百萬兩銀子,有八萬西千兩己經被他確認流進了幽冥道的口袋。剩下的六道,還有多少窟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追得越快,幽冥道跑得越快。他像一隻被牽著鼻子走的獵犬,拼命追逐獵物,卻不知道自己脖子上拴著一根看不見的繩子。
那根繩子的另一頭,握在一個他看不見的人手裡。
李心墨忽然覺得很冷。不是身體的冷,是心裡的。他查了十年賬,抓過無數貪官。那些貪官再狡猾,都有跡可循——賬冊上的塗改,庫房裡的虧空,證人的口供。但幽冥道不一樣。他們不塗改賬冊,賬冊乾乾淨淨滴水不漏。他們不虧空庫房,庫房裡的箱子一個不少,只是箱子裡裝的不再是銀子。他們不威脅證人,證人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在替誰辦事。他們像水滲透沙子一樣,無聲無息地滲透進東麗行省的官僚體系裡,把華國朝廷撥下來的銀子,一滴一滴地吸走。
而他李心墨,華國戶部左侍郎,查了三個月,連幽冥道在東麗行省的真正頭目都沒摸到。他抓到的都是金正浩、尹致浩、朴正熙這樣的糊塗蛋——被人當槍使了還覺得自己是在按官場規矩辦事的糊塗蛋。真正的罪魁禍首,崔先生、趙明遠、金先生,全部在他到達之前全身而退。
“大人。”護衛隊長走過來,“慶尚道的官庫,要不要即刻封存?”
李心墨回過神來。“封。七縣官庫全部封存。賬冊全部調齊。本官要一個一個查。”
護衛隊長領命而去。
李心墨站在臺階上,望著北邊的夜空。夜空中沒有星星,雲層很厚,壓得很低。他的披風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人瘦得像一根插在風中的竹竿。
陛下。臣追得越快,他們跑得越快。臣不能再這樣追下去了。臣要換一種追法。
他走下臺階,翻身上馬。
“去釜山港!”
護衛隊長愣住了。“大人,釜山港在東南二百里,咱們不查慶尚道的官庫了?”
“官庫存著不會跑。但銀子從慶尚道流出去,一定要經過港口。全羅道的銀子往北流,走的是陸路。慶尚道靠海,他們很可能走海路。去釜山港,查這三個月所有北上商船的貨運記錄。”
馬隊掉轉方向,向東南疾馳而去。李心墨伏在馬背上,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他的嘴唇又裂開了,血珠子滲出來,被風颳走。他沒有擦。他的目光盯著前方漆黑的官道,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他要從銀子的流向上,反推出幽冥道在東麗行省的總據點。
全羅道的銀子往北走陸路,經忠清道、江原道,最終從哪裡出海?忠清道的銀子也往北走,匯入同一條路線。慶尚道的銀子如果走海路,從釜山港或蔚山港出海,北上經過哪裡?這兩條線——陸路和海路——最終會在某個地方交匯。那個交匯點,就是幽冥道在東麗行省的轉運中樞。崔先生、趙明遠、金先生從各道撤離後,不會各自逃散,他們會彙集到那個轉運中樞,然後一起消失。
找到轉運中樞,就能截住還沒運走的銀子,抓住還沒來得及跑的“幕僚”。
李心墨一夾馬腹,戰馬嘶鳴一聲,加速向釜山港方向狂奔而去。
夜色吞沒了馬隊的身影。官道兩旁的田野在冬夜裡沉寂著,遠處的山巒像沉默的巨獸蹲伏在地平線上。風中有雪的氣息——東麗行省的第一場雪,快要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