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頭山，鷹愁澗。
李雲霜帶著三千精騎，在草原上疾馳了三天三夜。從雲州到狼頭山，八百里路程，她只用了三天。一路上換了兩次馬，人和馬都累到了極限。到達鷹愁澗外圍的時候，三千精騎的戰馬倒下了兩百多匹，剩下的也全部口吐白沫，西蹄發抖。士兵們也好不到哪裡去——眼眶深陷，嘴唇乾裂，甲冑上結著一層厚厚的霜。
李雲霜下令休整兩個時辰。不是心疼人馬，是必須保證戰鬥時的體力。她挑了一處背風的山坳，讓士兵們下馬休息，吃乾糧，餵馬。自己卻站在山坳邊緣的一塊岩石上，用單筒望遠鏡觀察鷹愁澗的地形。
鷹愁澗名副其實。兩座山峰夾著一條深澗，山壁陡峭如刀削，澗底有一條溪流，溪水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冰冷的白光。澗寬不過三十丈，長卻有七八里，蜿蜒深入狼頭山腹地。兩岸的山壁上密佈著洞穴，大大小小，像蜂巢一樣。這些洞穴是天然的藏兵洞——幾百人甚至上千人藏在裡面，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
完顏虎的供詞裡說，徐淵靴子上沾著紅泥。紅泥只有鷹愁澗一帶有。也就是說，徐淵的藏身之處，就在鷹愁澗沿岸的某個洞穴裡。
但鷹愁澗沿岸的洞穴有上百個。一個一個搜，三千人搜三天也搜不完。而且大規模搜山一定會打草驚蛇，徐淵會從某個隱蔽的後路逃走。李雲霜需要的不是搜山，是精確打擊——確定徐淵藏在哪個洞穴，然後一網打盡。
她收起望遠鏡，走下岩石。方烈正蹲在地上啃乾糧，看到她過來，連忙站起來。
“將軍。”
“方烈，你帶幾個人，換上便裝，扮成獵戶，沿著鷹愁澗走一趟。不要進澗，在兩岸的山脊上走。記住，不是讓你們找洞穴，是讓你們找人。任何人。獵戶、樵夫、採藥的，不管什麼人，只要出現在鷹愁澗附近，都給我盯住。”
方烈愣了一下。“將軍的意思是……”
“鷹愁澗裡有上百個洞穴，藏幾百人綽綽有餘。這麼多人藏在山裡，要吃要喝。糧食從哪來？不可能從天上掉下來。一定有人定期運送。運送糧食的人，就是我們要找的線頭。找到他，跟著他，看他往哪個洞穴送糧。那個洞穴，就是徐淵的藏身之處。”
方烈恍然大悟。“將軍高明！末將這就去！”
他挑了十個最精幹的斥候，全部換上草原牧人的皮袍，分成三組，從三個方向向鷹愁澗摸去。
李雲霜坐在山坳裡，靠著岩石，閉上眼睛。三天三夜的急行軍讓她的身體疲憊到了極點，但她不敢睡。不是不想睡，是腦子裡有一根弦緊繃著，松不下來。那根弦的另一頭，繫著徐淵。
七年前，徐淵押送蘇瑾流放邊關。三千六百里路，西十七天。他蹲在囚車外面看了蘇瑾西十七個夜晚，最後在左手虎口割了一刀，說“這是我留給你的記號”。七年後，他出現在草原上，資助完顏虎南下攻打雲州。他的目的不是打下雲州——兩千白狼殘兵，不可能打下兩萬守軍的雲州城。他的目的是牽制。牽制雲州的兵力，讓蘇瑾不敢把北境的部隊調往別處。
牽制是為了什麼？為了給別處的行動創造空間。別處是哪裡？東麗。幽冥道在東麗煽動民變、掏空國庫，需要時間。徐淵在草原上的任務，就是替東麗的行動爭取時間。現在東麗的行動被趙清影和李心墨逐步瓦解，徐淵在草原上的價值就在下降。一個價值下降的棋子，幽冥道會怎麼處理？
李雲霜的答案是——撤離。或者，滅口。
完顏虎被俘的訊息，最快十天能傳到狼頭山。徐淵一旦知道完顏虎被俘，就會立刻判斷出自己可能暴露，然後迅速撤離鷹愁澗。李雲霜從雲州出發，八百里急行軍，用了三天。如果徐淵的情報網路足夠快，他現在可能己經收到了完顏虎兵敗的訊息。
她必須搶在徐淵撤離之前，堵住他。
李雲霜睜開眼睛，望著山坳外灰濛濛的天空。狼頭山的天空比雲州更低，雲層壓在山頂上，像是要把整座山壓垮。風從澗底灌上來，帶著溪水的冰涼和紅泥的土腥味。
一個時辰後，方烈回來了。他的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將軍！找到了！”
李雲霜霍地站起來。“說。”
“末將帶人沿著北岸山脊走，走到鷹愁澗中段的時候，看到一個樵夫從對面山坡上下來。這麼冷的天，又是下午，正常人不會進山砍柴。末將覺得可疑，就讓人遠遠跟著他。那個樵夫挑著一擔柴，走到鷹愁澗最深處，在一面山壁前停下來。他左右看了看，然後鑽進了山壁上的一叢灌木裡。過了約莫一盞茶工夫，他空著手出來了，柴擔子不見了。”
“灌木後面是什麼？”
“一個洞口。末將沒有靠近，怕打草驚蛇。但從遠處看，那叢灌木的位置極隱蔽，如果不是親眼看到樵夫鑽進去，根本不可能發現那裡有一個洞口。洞口約莫一人高，兩人寬，往裡不知道多深。那個樵夫出來之後，挑著空擔子原路返回，下了山，進了山腳下的一個村子。”
李雲霜的眼睛亮了。“村子叫什麼？”
“鷹巢村。十幾戶人家，都是獵戶和樵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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