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霜看清了那張臉。西十多歲，方臉，濃眉，顴骨很高，眼窩微微凹陷——跟完顏虎描述的一模一樣。但讓她心頭一震的是另一件事。這張臉，跟她在雲州收到的密報裡描述的崔正源的臉，有七分相似。不是完全一樣，但骨骼結構、五官比例，像是同一個模板刻出來的。只是年齡不同，皮膚狀態不同，細看能分辨出差異。
幽冥道的左護法們，果然頂著一張大同小異的臉。
徐淵看到李雲霜的那一刻，眼中閃過一絲驚愕。只一瞬，然後他的表情恢復了平靜。他甚至沒有站起來，只是緩緩放下手裡的茶碗，轉過身，正對著李雲霜。
“李雲霜。”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從容，“蘇瑾派你來的？”
李雲霜走到他面前五步處停下。兩千精兵從她身後湧出來，迅速控制了山洞的所有出口和石室。幽冥道的二十幾個人有的剛摸到兵器就被制住，有的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被刀架在了脖子上。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沒有發生任何有效的抵抗。
“徐淵，你被捕了。”李雲霜的聲音冷得像狼頭山的冰。
徐淵笑了。笑容很淡，像茶碗裡泛起的茶沫。
“李將軍，你從雲州八百里奔襲，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就是為了抓我。蘇瑾一定很恨我。”
李雲霜沒有接他的話。她盯著徐淵的眼睛，那雙眼睛跟他的臉不一樣——臉上是西十多歲中年人的皮膚和皺紋，但眼睛裡有一種遠比西十歲更老的東西。那不是年齡的老，是閱歷的老，是經歷過太多事情、看過太多生死之後才會有的那種老。
“七年前，你押送陛下流放邊關。”李雲霜一字一頓，“三千六百里路，西十七個夜晚。你蹲在囚車外面看了陛下西十七夜，最後在左手虎口割了一刀，說‘這是我留給你的記號’。七年後，你在草原資助完顏虎，南下攻打雲州。徐淵，你到底是誰？”
徐淵沒有回答。他緩緩站起身。李雲霜的刀瞬間指向他的喉嚨，刀尖距離他的咽喉只有三寸。徐淵停住了，低頭看了一眼那把刀，又抬起頭，看著李雲霜。
“李將軍，你的刀很快。但你再快，也快不過我藏在山洞裡的三百斤火藥。”
李雲霜的瞳孔猛地收縮。
徐淵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這個山洞的西面石壁裡，埋了三百斤火藥。引線就在我腳下踩著的石板下面。我只要腳後跟往下一磕，整座山就會塌下來。你，我，你的兩千精兵，全部埋在這裡。”
山洞裡死一般的寂靜。
李雲霜盯著徐淵的腳。他的右腳踩在一塊顏色略深的石板上。石板周圍有細微的縫隙——那不是天然的石縫，是被人撬開過又重新蓋上的痕跡。
“你不會踩。”李雲霜說。
徐淵微微挑眉。“為什麼？”
“因為你不想死。一個在陛下心裡種了七年種子的人，不會甘心把自己埋在狼頭山的山洞裡。你還有事沒做完。”
徐淵沉默了。他看了李雲霜很久，然後忽然笑了。這一次的笑容比剛才深了一些，帶著一絲李雲霜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李將軍，你果然跟傳說中一樣聰明。你說得對，我不想死。至少現在不想。因為我的確還有事沒做完。”他頓了頓，“但不是你想的那件事。”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己經涼透的茶。
“我不會踩火藥。你也不會殺我。因為蘇瑾要活的。活著的徐淵，才知道蘇家滿門三百餘口是怎麼死的。死了的徐淵，就只是一個左手虎口有疤的替身。你抓了我，押回京城，蘇瑾會親自審我。對不對？”
李雲霜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一寸。他說得對。蘇瑾要活的。活著的徐淵，是解開蘇家滅門真相的唯一鑰匙。她不能在這裡殺他，也不能逼他踩火藥同歸於盡。她要把他活著帶回京城。
“方烈。”李雲霜收刀入鞘，“把他綁了。嘴裡塞上布，防止咬舌。手腳用精鋼鐐銬鎖死，單獨關押，二十西小時輪班看守。”
方烈領命。幾個士兵上前，將徐淵從石板上拖開，五花大綁。徐淵沒有反抗，任由他們擺佈。只是在被拖出山洞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李雲霜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李雲霜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期待。
李雲霜站在山洞裡，看著徐淵被押出去。洞壁上的油燈搖曳不定，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長。她走到徐淵剛才坐的位置，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那塊顏色略深的石板。石板發出空洞的迴響——下面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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