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沈記糧米鋪。
蘇瑾在鋪子裡扛了十七天糧米。第十七天傍晚，收工之後，錢二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順哥讓你明晚去老地方。”
蘇瑾點頭。第二次任務之後，他等了三天。三天裡，他每天照常扛糧米、補衣裳、喝粥。屋頂上的“貓”來過兩次，錢二對他的態度越來越親近——吃飯時給他夾菜，幹活時主動搭手，甚至在他被沈茂才責備時幫他說好話。這種親近，不是錢二本性善良，是幽冥道發展外圍眼線的標準流程——讓新人感受到“圈子”的溫暖，讓他覺得找到了組織，找到了依靠。一個在異鄉孤苦無依的落魄書生，最缺的就是這種溫暖。一旦他習慣了這種溫暖，就再也離不開這個圈子了。
蘇瑾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沒有任何波瀾。他前世在特種部隊學過反審訊心理學——讓人開口最快的辦法不是酷刑，是讓他先信任你。幽冥道的做法，本質上是一樣的。先施恩，後施威。先用小恩小惠建立情感紐帶，再用把柄和恐懼牢牢控制。
第十八天傍晚，蘇瑾走進順和軒茶鋪。
劉順還是坐在靠窗第二張桌子前。茶壺裡的茶冒著熱氣，是新沏的。看到蘇瑾進來，他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
蘇瑾在他對面坐下。這一次，他的手沒有搓棉袍——沈度經過兩次接觸，己經不那麼緊張了。但他的眼神里還保留著那種期待和隱隱的不安，像一個剛入行的學徒，既想得到師傅的認可，又怕做錯事。
“沈度。上次的事，辦得不錯。”劉順開口，語氣比前兩次溫和了一些，“馬掌櫃說，你人老實，不多話。”
蘇瑾低下頭。“順哥過獎了。我就是送了封信，沒做什麼。”
劉順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桌上。銀子比上次那塊又大了一點，約莫一兩五錢。
“這是上次的辛苦費。還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蘇瑾的目光落在那塊銀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但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沈度應該有的心動。
“順哥請吩咐。”
劉順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信封跟上次一模一樣——桑皮紙，沒有收件人，封口處用蠟封著，蠟上壓著圓形印章。但這一次，蘇瑾注意到一個細節：蠟封上的圓形印章，圖案跟上次不同。上次是一個字，這次是一個圖形——像一座山，又像一把劍。
“這封信，你送到城東的甜水井巷。巷子最深處有一家‘何記估衣鋪’。你把信交給估衣鋪的老闆娘，姓柳。柳娘子收了信，會給你一張回執。你把回執帶回來。”
蘇瑾接過信。他的手指觸到信封的一瞬間，心裡微微一震。信紙的厚度，跟上次不同。上次的信封裡只有一張薄薄的信紙，捏起來幾乎沒有厚度。這一次，信封裡除了信紙，還夾著別的東西——很薄，很硬，邊緣微微硌手。不是銀票，銀票比這軟。是某種薄金屬片，或者竹片。
他沒有多看，把信揣進懷裡。“記住了。甜水井巷，何記估衣鋪，柳娘子。”
劉順點了點頭。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碗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
“沈度。你在沈記糧米鋪，一個月工錢多少？”
蘇瑾愣了一下。“二百文。管吃管住。”
“二百文。”劉順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在京城，二百文能做什麼？買一雙鞋就沒了。你讀了十幾年書，會寫字算賬，就值二百文？”
蘇瑾低下頭，不說話。沈度的沉默裡，有不甘，有屈辱，有對命運的無力感。這些東西不需要演，因為它們本來就是沈度這個人物最真實的核心。
劉順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絲蘇瑾之前沒見過的情緒——不是居高臨下的施捨，是一種隱隱的認同。他自己很可能也是從沈度這樣的底層爬起來的，被人用幾塊碎銀子收買，替人跑腿送信，一步一步走進幽冥道的核心。他看著沈度，就像看著當年的自己。
“好好幹。我不會虧待你。”
蘇瑾抬起頭，眼中帶著沈度應該有的感激。“多謝順哥。”
他站起身，走出茶鋪。暮色己經沉了下來，柳條巷的燈火次第亮起。他沿著巷子向北走，穿過銅鑼巷，進入打銅街，然後轉向東，往城東走去。
城東是京城的另一張臉。城南是窮人的臉，城北是富人的臉，城東是商人的臉。這裡沒有城南的破敗擁擠，也沒有城北的朱門大戶，有的是密密麻麻的商鋪、貨棧、會館。南來北往的貨物在這裡集散，操著各地口音的商人在這裡交易。街面上永遠人聲鼎沸，車馬喧囂。
甜水井巷在城東的東北角，是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子。巷子不深，兩旁的房屋比城南的齊整些，但也好不到哪裡去。蘇瑾走到巷子最深處，看到了“何記估衣鋪”的招牌。招牌很舊了，漆皮剝落，字跡模糊，但門口掛著的一排舊衣裳倒是整整齊齊，按顏色深淺排列，看得出老闆娘是個講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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