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度。”
“哪裡人？”
“寧州。”
“來京城多久了？”
“十八天。”
柳娘子沉默了一瞬。然後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蘇瑾的左手。蘇瑾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一瞬——只一瞬，然後放鬆。柳娘子的手很涼，指節分明，虎口和指腹有薄繭。那不是做針線活磨出來的繭，是握刀磨出來的。
她把蘇瑾的左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她的目光落在蘇瑾的虎口上——那裡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不是刀疤，是磨出來的。扛糧米磨出的水泡破了之後結的痂，痂掉了之後留下的痕跡。
柳娘子鬆開手，退回櫃檯後面。
“你的手，是幹活的手。讀書人的手不是這樣的。”
蘇瑾低下頭。“我在表叔的糧米鋪扛活。扛了十八天，手上磨出了繭。”
柳娘子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蘇瑾走出估衣鋪，走進甜水井巷的夜色裡。他的腳步不快不慢，但他的後頸在發麻——跟上次在巷子裡被三個“地痞”堵住時一樣的發麻。柳娘子剛才握他手的那一瞬，不是在表示親近。她是在檢查。檢查他的左手虎口有沒有那道疤。
幽冥道的核心成員，左手虎口都有一道從虎口延伸到手腕的深疤。柳娘子自己有沒有？蘇瑾回想了一下——她握他手的時候，袖口滑下去了一截，露出了手腕。她的左手虎口，沒有疤。
但她知道那道疤的存在。她在檢查沈度是不是“自己人”。不是外圍眼線那種“自己人”，是真正核心的“自己人”——那些左手虎口有疤的人。
蘇瑾走回柳條巷，走進順和軒。劉順還在老位置坐著。蘇瑾把回信遞過去，劉順接過，沒有拆，首接揣進懷裡。然後他從袖子裡摸出那塊一兩五錢的碎銀子，放在桌上。
“幹得不錯。”
蘇瑾拿起銀子，揣進懷裡。銀子上又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東麗黃海道海州官庫，卯字陸壹捌。第西道的銀子，也流進了京城。
“順哥。”蘇瑾忽然開口，“柳娘子……她摸了我的手。”
劉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看了我的左手虎口。我不知道她在看什麼。”
劉順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笑了，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
“她在看你有沒有資格。沈度，你還沒到那個資格。等你有了資格，自然會知道她在看什麼。”
蘇瑾低下頭。“我明白了。”
他沒有再問。一個剛入圈子的外圍眼線，問得太多會讓人起疑。他己經得到了他需要的資訊——柳娘子檢查左手虎口，是在確認對方是不是幽冥道的核心成員。劉順說“你還沒到那個資格”，說明幽冥道內部有嚴格的等級劃分。外圍眼線、中間人、核心成員，層層遞進。每一層都有不同的標記方式。核心成員的標記，就是左手虎口的疤。
而柳娘子本人沒有那道疤，但她知道疤的存在，並且在替幽冥道甄別“有資格”的人。她的角色，很可能是核心成員與外圍之間的“甄別者”。永和當鋪的馬掌櫃負責洗銀子，何記估衣鋪的柳娘子負責甄別人員。劉順負責收買和指揮外圍眼線。何太監負責看守銀庫。每個人各司其職，互不交叉，但都透過劉順這條線串聯起來。
這是一張設計極其精密的地下網路。每一個節點只知道自己的上線和下線，不知道整個網路的全貌。即使某個節點暴露，也只能向上或向下追溯一層，無法波及整個網路。這種架構，蘇瑾在前世見過——典型的恐怖組織細胞結構。
他走出順和軒，走進柳條巷的夜色裡。懷裡揣著那塊來自黃海道的碎銀子，和柳娘子讓他帶回的那封信。那封信裡，大機率也夾著一片刻著暗碼的竹片。竹片上的暗碼，是幽冥道內部傳遞指令的方式。
他回到沈記糧米鋪，沈茂才還在櫃檯後面撥算盤。看到他回來，沈茂才抬起頭。
“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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