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麗行省，釜山港。
李心墨到達釜山港的時候，是離開金州後的第二天深夜。從金州到釜山，二百里路程，他只用了一天一夜。人和馬都累到了極限，他的嘴唇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裂開的血口子疊著血口子，整張嘴像乾涸的河床。眼眶深深凹陷，顴骨高高聳起，護衛隊長私下裡跟書吏說，李大人現在看起來像一具行走的骨架。
但李心墨沒有停。他首接去了釜山港的市舶司。
釜山港是東麗行省最大的港口，歸降前是東麗國水師的總基地，歸降後成為華國東洋貿易的門戶。每天進出港口的商船不下百艘，有去華國本土的，有去瀛桑的，有去南洋的。市舶司負責登記所有進出港船隻的貨物、人員、目的地，每一艘船離港之前都要申報，回來之後要核銷。
李心墨站在市舶司的大堂裡，面前堆著小山一樣的船運記錄。三個月，九十天，幾千艘船的進出港記錄。他要從這幾千艘船裡，找出運送幽冥道銀子的那一艘或幾艘。
市舶司的提舉姓鄭，叫鄭道傳，西十出頭，東麗舊臣，歸降後留任。他被李心墨從睡夢中叫起來，站在大堂裡，看著這位戶部侍郎翻閱記錄，大氣不敢出。
李心墨翻記錄的速度極快。十年戶部查賬的經驗，讓他練出了一雙能在一目十行中捕捉異常的眼睛。他看的不是每一艘船，他看的是三個條件同時滿足的船：第一，目的地是華國本土北部港口——登州、萊州、密州；第二，貨物申報是“雜貨”或“土產”，沒有具體品名；第三，船主或貨主是私人商號，不是官船。
幽冥道運送銀子，不會用官船。官船有記錄，有押運官，有交接核銷，每一道手續都有據可查。他們一定用私船。私船申報貨物時，不會寫“銀子”，會寫“雜貨”或“土產”。目的港不會是南方——南方是華國的經濟中心，商船太多，檢查太嚴。他們會選擇北方港口，北方港口相對冷清，檢查鬆懈，而且離草原更近。
翻了約莫一個時辰，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頁記錄上。
九月二十七，商船“順發號”，船主許大有，貨物“雜貨”，目的港登州。九月二十七，正是第一批新撥銀子從漢陽撥到各道的時間之後十天。十天，剛好夠各道的“幕僚”截留銀子、彙集到轉運點、裝船出海。
李心墨繼續翻。十月十五，商船“順發號”，船主許大有，貨物“土產”，目的港登州。十一月初三，商船“順發號”，船主許大有，貨物“雜貨”，目的港萊州。十一月二十一，商船“順發號”，船主許大有，貨物“雜貨”，目的港登州。
每隔十到十五天，“順發號”就出港一次。目的地永遠是登州或萊州。貨物永遠是“雜貨”或“土產”。
李心墨把這幾頁記錄抽出來，放在一邊。然後他繼續翻。翻了約莫半個時辰，又找出了第二艘船——“海興號”，船主金萬福，貨物“土產”，目的港登州、萊州交替，出港頻率跟“順發號”錯開，大約也是每隔十到十五天一次。
然後是第三艘——“慶源號”，船主樸昌珉，同樣的模式。
三艘船。三個月裡，這三艘船往返於東麗和登萊之間，總共出港十二次。每一次都是“雜貨”或“土產”。每一次都是私船。每一次的船主都不同，但出港頻率、目的港、貨物申報方式如出一轍。
李心墨抬起頭。“鄭提舉。”
鄭道傳連忙上前。“下官在。”
“這三艘船——順發號、海興號、慶源號。船主是誰？在哪裡可以找到？”
鄭道傳翻出船籍登記冊，查了一會兒。“順發號船主許大有，登記的住址是釜山港外漁村。海興號船主金萬福，住址也是釜山港外漁村。慶源號船主樸昌珉，同上。”
李心墨的眉頭皺了起來。三個船主，住在同一個漁村。這不可能是巧合。
“這個漁村叫什麼？”
“鷹尾村。在釜山港東北二十里，一個偏僻的小漁村，平時沒什麼人去。”
李心墨站起身。“帶路。”
鄭道傳愣了一下。“大人，現在？己經快三更了……”
“帶路。”
馬隊從釜山港出發，沿著海岸線向東北方向疾馳。夜霧從海面上升起，越來越濃，把整條海岸線籠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混沌中。馬蹄踏在海邊的碎石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被濃霧吞沒，傳不出多遠。
李心墨伏在馬背上，海霧打在臉上，冰涼刺骨。他的嘴唇又裂開了，血珠子滲出來，混著霧水往下淌。他沒有擦。他的目光穿透濃霧，盯著前方若隱若現的道路。
鷹尾村。三個船主住在同一個偏僻漁村。這絕不是船主的真實住址。這是幽冥道在東麗行省的轉運據點。全羅道、忠清道、慶尚道、江原道、黃海道……各道截留的銀子，透過各自的線路彙集到這個漁村，裝上前來“收購海貨”的商船，然後渡海北上，運往登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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