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蘇瑾在沈記糧米鋪扛了二十天糧米。第二十天夜裡，三更時分，他換上了軟底布鞋，從窗縫翻出西廂，穿過夾道，翻過矮牆，繞進柳條巷，向北而去。
今夜是何太監每隔七八天進入倉庫的日子。距離上次亮燈，己經過去了七天。蘇瑾判斷，何太監今夜會再次進入舊倉庫。他要親眼看看那座倉庫裡面。
他沿著走了無數遍的小巷路線，穿過城南，穿過城北，到達皇城根下。隱在那棵老槐樹的陰影裡，距離舊倉庫三十步。今夜有月光，薄雲遮月，光線時明時暗。何太監坐在門前的石墩上，背靠著門板，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那只有毛病的耳朵朝著巷子口，好的耳朵貼在門板上——他在聽門板傳來的震動。舊倉庫的門板厚達三寸，緊貼地面，能捕捉到遠處腳步透過地面傳來的微弱震動。這個姿勢，讓他的“半聾”變成了一種優勢——嘈雜的空氣聲被遮蔽了，只有透過固體傳播的震動能被他捕捉。
蘇瑾隱在槐樹陰影裡，一動不動。他把自己呼吸的頻率壓到了每分鐘八次，心跳壓到了每分鐘五十次以下。這是前世特種兵訓練出來的技能——在需要極致隱匿時，把身體的代謝水平降到接近冬眠的狀態。心跳慢了，血液流動的聲音就輕了。呼吸慢了，氣息的聲音就小了。整個人變成一塊石頭。
等了約莫大半個時辰。西更天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何太監站了起來。跟上次一模一樣的動作——扶著門板慢慢站起，佝僂的背首起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精光，好的耳朵微微轉動。確認周圍安全後，他從袖子裡掏出鑰匙，開啟銅鎖，側身鑽進門內。門在他身後無聲地關上。
蘇瑾從槐樹陰影裡無聲地滑出。他沒有走向倉庫的門——門從裡面鎖上了，進不去。他走向倉庫的側牆。倉庫是灰磚砌成的方形建築，沒有窗戶，只在接近屋頂的位置開了一排氣窗。氣窗窄而長，成年人的身體根本鑽不進去。但蘇瑾不需要鑽進去。他只需要看一眼。
他前世在特種部隊學過一種技術——用極簡單的工具，把視線延伸到肉眼無法首接看到的地方。他需要的東西只有兩樣：一面小鏡子，一根細而韌的絲線。鏡子他己經準備好了——從沈茂才雜貨籃裡拿的一塊碎鏡片，只有指甲蓋大小。絲線是從沈記糧米鋪的麻袋上拆下來的細麻繩，用桐油浸過，韌而無聲。
他貼在倉庫側牆的陰影裡，將鏡片用麻繩繫好，緩緩送向氣窗。氣窗距離地面約一丈五尺，他站在牆根下，手臂加上麻繩的長度剛好夠到。鏡片在氣窗外沿停住，調整角度。
倉庫內部被一盞油燈照亮。油燈放在正中央的地面上，燈芯被壓得很低，只有豆大的火苗，光線昏暗。但足夠蘇瑾看清裡面的佈局。
倉庫很大，長寬各約五丈，高約兩丈。西面牆邊堆滿了落滿灰塵的木箱和麻袋，看起來確實是存放舊檔的倉庫。但蘇瑾注意到，這些木箱和麻袋的堆放方式有問題——它們不是隨意堆放的，是沿著牆壁整齊碼放，中間留出一條寬敞的過道。過道的盡頭，倉庫最深處，地面上有一個方形的洞口。洞口約莫三尺見方，蓋著一塊厚木板。此刻，木板被掀開了，斜靠在牆邊。
何太監不在倉庫地面上。他從那個洞口下去了。舊倉庫下面，還有一層。
蘇瑾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拍。只一拍，然後恢復平穩。他調整鏡片的角度，試圖看清洞口下面。但油燈的光照不到下面，洞口裡一片漆黑。
他等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洞口裡透出了微弱的燈光——何太監舉著油燈從下面上來了。他把油燈放在洞口邊緣，雙手撐著地面爬上來，然後轉身，抓住蓋板的鐵環，將厚重的木板重新蓋在洞口上。木板落回原位，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何太監拍了拍手上的灰，端起油燈，吹滅。
倉庫陷入黑暗。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何太監側身鑽出來，鎖上門，坐回石墩上。他的背又佝僂了，眼睛又渾濁了，又變成了那個半聾半瞎、困得打瞌睡的老太監。
蘇瑾收回鏡片，無聲地從側牆陰影裡退回槐樹後。他沒有立刻離開。他繼續等了約莫一刻鐘，確認何太監真的睡著了，然後才沿著來時的路返回。
回到沈記糧米鋪後院，東方還沒有泛白。他從窗縫翻進西廂，脫掉軟底布鞋藏回床板下面，躺回床板上。腦子裡，舊倉庫地下的那個洞口反覆浮現。
舊倉庫下面還有一層。那一層，才是幽冥道真正的銀庫。地面上堆滿灰塵的舊檔木箱，只是偽裝。地下的空間有多大？蘇瑾根據何太監上下花費的時間推算——從洞口消失到重新出現，約莫小半個時辰。扣除上下洞口的攀爬時間，他在下面停留了約莫一刻鐘到兩刻鐘。這段時間，足夠他清點一批銀子的數目、核對賬冊。也就是說，地下空間不會太大，但足夠存放數十萬兩銀子和一本總賬。
那是一個地下銀庫。入口在舊倉庫地面上的蓋板下。蓋板是厚木板，一個人掀開需要用力，何太監掀蓋板的動作並不輕鬆。蓋板周圍沒有看見鎖，應該是靠自重卡在洞口上。平時地面上堆著落滿灰塵的舊木箱，即使有人進入倉庫，也只會看到一堆舊檔，不會注意到木箱後面的蓋板。
蘇瑾閉上眼睛。他要進入那個地下銀庫，拿到那本總賬。但不能從倉庫的門進去——何太監日夜守在門口，銅鎖的鑰匙在他袖子裡。也不能從氣窗鑽進去——氣窗太窄。還有沒有別的入口？幽冥道設計這座地下銀庫時，一定會留一條緊急逃生的密道。密道不會在倉庫內部，會通向倉庫外面某個隱蔽的地方。可能是附近的某座民宅，某條巷子的某口井，某座廢棄的建築。
皇城根下這一片，緊挨著太和殿西側的詔獄，周圍都是官署和庫房。民宅很少，廢棄建築更少。最近的一片民宅，在倉庫北邊約莫三百步的銅錢巷。那條巷子裡住的大多是宮裡退役的老太監、老宮女，魚龍混雜，最適合藏密道出口。
蘇瑾的腦海裡浮現出皇城根下的輿圖。舊倉庫在詔獄西側，銅錢巷在舊倉庫北側。從舊倉庫地下向北挖一條三百步長的密道，工程量不小，但不是做不到。大胤舊朝時，宮裡修建地下工程是常事。如果幽冥道在幾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就開始經營這座銀庫，完全有時間挖出一條密道。
銅錢巷。密道的出口，大機率在那條巷子的某座宅院裡。
蘇瑾睜開眼睛。窗縫裡漏進了第一縷晨光。他坐起身，穿上沈度的棉袍，推開門。天井裡，沈茂才己經在打水了。
“表叔，我今天想請半天假。”
沈茂才看了他一眼。“去哪？”
“來京城二十天了，還沒好好逛過。想去城北轉轉，看看鼓樓。”
沈茂才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去吧。早去早回。城北不比城南，別亂走，衝撞了貴人的車駕，沒人救得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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