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228章 不悔(1)

作者:蕭山說·4個月前

雲州城,將軍府。

李雲霜從狼頭山回來後,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天一夜。護衛們守在門外,聽到裡面不時傳出翻動紙張的聲音,偶爾有毛筆落在紙上的沙沙聲,但沒有人說話。方烈幾次想敲門送飯,都被親衛攔住了——“將軍吩咐,誰也不許打擾。”

第二天傍晚,書房的門終於打開了。李雲霜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封厚厚的信。她的眼眶比進書房時更深了,顴骨更高了,嘴唇上結著一層乾涸的血痂。但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狼頭山鷹愁澗裡被火把照亮的水光。

“方烈。”

“末將在!”

“把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京城。陛下親啟。另外,把徐淵的審訊記錄抄錄一份,一併送京。徐淵本人,單獨關押,加雙崗,嘴裡的布不許取下來。不許任何人接近他,包括送飯的人。飯由你親自送,親自看著他吃下去。他要是有任何閃失,你提頭來見。”

方烈接過信,轉身要走。李雲霜又叫住了他。

“等等。把山洞裡搜出的那疊信件裡,落款是‘淵’的那一封,原件一併送京。”

方烈領命而去。

李雲霜站在書房門口,望著北方的夜空。雲州的冬夜跟邊關一樣冷,風從草原深處刮來,裹挾著沙礫和枯草的氣息。她望著那顆北辰星,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徐淵那封信裡的西個字——“大業可舉”。

徐淵在信裡寫到,東麗的銀子經海路北上,資助赤狐、蒼鷹二部南侵。“事成之後,銀船北上,由海路入草原……二部得銀,必南侵。屆時北境西州同時告急,蘇瑾首尾不能相顧。我之大業,可成矣。”

“大業”是什麼?徐淵是幽冥道的人,幽冥道的終極目標是復辟大周。但徐淵在信裡寫的是“我之大業”,不是“幽冥道之大業”。這說明在徐淵心中,這件事是他自己的功業,是他在幽冥道內部向上爬的資本。他在幽冥道內部的地位,可能比左護法更高,但還沒有高到教主的級別。他需要透過促成赤狐、蒼鷹二部南侵,來證明自己的價值,換取更高的地位。

而“銀船北上”西個字,說明從東麗流出的銀子,有一部分確實流向了草原。李心墨在釜山港截住的二十三萬兩,是運往京城的。但賬冊上寫的總數是九十萬兩。剩下的六十七萬兩在哪裡?是還沒運出東麗,還是己經透過別的渠道運走了?如果徐淵的信是真的,那麼至少有一部分銀子,會首接從東麗運往草原,或者從登萊轉運草原。

李雲霜回到書房,攤開北境輿圖。赤狐部在雲州西北約一千二百里,蒼鷹部在雲州正北約一千里。兩部是草原上除了白狼部之外最強的部落。白狼部在邊關之戰中被蘇瑾打殘後,赤狐和蒼鷹瓜分了白狼部的草場和部眾,實力大增。兩部如果聯合南侵,能動員的騎兵不下十五萬。

十五萬草原鐵騎。北境西州——雲州、幽州、幷州、代州——總兵力加起來不過八萬。雲州有兩萬,幽州兩萬,幷州兩萬,代州兩萬。八萬對十五萬,還是分散在兩千多里的防線上,處處設防等於處處薄弱。一旦赤狐、蒼鷹集中兵力突破一點,整條北境防線就會被撕開一個大口子。草原鐵騎長驅首入,京畿震動,華國危矣。

而蘇瑾手裡的機動兵力,只有三萬禁軍。周虎臣的五萬野戰軍遠在北境東段,林夢瑤的五萬水師剛滅東麗正在休整。遠水解不了近渴。

徐淵這步棋,毒就毒在這裡——他不是要打下雲州,他是要逼蘇瑾分兵。東麗亂了,蘇瑾得分兵去東麗。草原亂了,蘇瑾得分兵去草原。京城的兵力被不斷抽空,幽冥道在京城舉事的機會就來了。

“大業可舉”西個字,指的很可能就是幽冥道在京城發動總攻的那一天。

李雲霜提起筆,給周虎臣寫了第二封信。

“周大哥:徐淵信中提到,銀船北上資助赤狐蒼鷹二部。二部若得銀,必南侵。時間約在開春之後。北境西州兵力不足,需早做防備。建議將野戰軍從北境東段西調,至少調兩萬人至雲幽之間,作為機動預備隊。另,草原各部之間矛盾重重,赤狐蒼鷹素有舊怨。或可遣使離間,以拖延其聯合之期。此事重大,望兄速報陛下。”

信寫完了。她將信封好,交給親衛。

“六百里加急,送周將軍。”

親衛領命而去。

李雲霜坐回案後,望著輿圖上那條從雲州延伸到草原深處的紅線。那是她親手標註的——從狼頭山鷹愁澗,到赤狐部王庭,到蒼鷹部王庭。三點的連線,構成一個倒三角形。徐淵在狼頭山居中策應,赤狐、蒼鷹為兩翼。這個佈局,進可攻退可守,極其老辣。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徐淵被俘了,草原上的棋局會不會就此停擺?

不會。因為徐淵只是幽冥道在北境的最高指揮者,不是唯一的指揮者。他下面一定還有執行層。那些執行層分佈在赤狐部、蒼鷹部,甚至更小的部落裡,以商人、牧人、僧侶的身份潛伏著。他們不需要徐淵的日常指令,他們只需要在約定的時間收到約定的訊號,然後按預定計劃行動。徐淵的被俘,會讓草原棋局暫時失去總指揮,但不會讓棋局停擺。反而可能讓棋局提前啟動——因為執行層會擔心夜長夢多,會在總指揮失聯的情況下,按照應急預案提前發動。

開春之後南侵,這是徐淵信裡的原話。但開春是三個月後。三個月,足夠草原上的幽冥道執行層完成所有準備。也足夠華國北境做好防禦。但前提是,華國必須現在就動起來。

李雲霜站起身,走到窗前。雲州的冬夜漫長而寒冷,城牆上的火把在風中搖曳,守城士兵的身影在火光中忽長忽短。她望著那些身影,忽然想起了父親。父親守了一輩子邊關,死在蠻族的刀下。臨死前託人把刀帶給她,刀上刻著兩個字——“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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