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記成衣鋪
京城，銅錢巷。
蘇瑾第一天去張記成衣鋪上工。他換上了沈度最好的一件衣裳——沈茂才給他買的一件半新的青布棉袍，洗得乾乾淨淨，袖口磨出的毛邊被沈茂才用針線仔細收了一遍。整個人看起來比扛糧米時體面了不少，但還是透著落魄書生特有的寒酸——棉袍的肘部己經薄得透光了，鞋還是那雙磨得快要透底的布鞋，只是鞋幫上的破洞被補了一塊顏色相近的布頭。
張記成衣鋪在銅錢巷中段，門面不大，但比沈記糧米鋪整齊得多。鋪子裡掛滿了各色布匹和成衣，按顏色和質地分類排列，看得出掌櫃是個講究人。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張掌櫃的娘子，姓王，人稱張王氏。圓臉，微胖，臉上總帶著笑，一看就是那種能把一間鋪子裡裡外外打理得妥妥帖帖的能幹女人。
張掌櫃領著蘇瑾走進鋪子，指著櫃檯旁邊一張小桌子說：“沈兄弟，你就坐這兒。鋪子裡的賬目簡單，進多少布，賣多少成衣，收多少錢，支多少錢，記清楚就行。我娘子識字不多，以前賬目都是我在記，我出門進貨的時候賬目就亂了。你來了，我就放心了。”
蘇瑾在小桌子前坐下。桌上擺著一本賬冊、一方硯臺、一支毛筆。賬冊翻開，前面幾頁是張掌櫃自己記的流水賬——字跡歪歪扭扭，墨跡濃淡不一，還有好幾處塗改，看得出記賬的人確實不擅長此道。蘇瑾一頁一頁翻看，心裡默默計算著。成衣鋪的生意不算大，每月進項約莫十幾兩銀子，扣除成本和家用，能攢下三西兩。在銅錢巷這一片，算是小康之家。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賬冊上。他的注意力在隔壁那座院子裡。
張記成衣鋪坐北朝南，東側緊挨著另一座宅院——正是蘇瑾三天前觀察到的那座門楣低矮、院牆厚實、排水溝新近清理過的小院。兩家共用一堵山牆。成衣鋪的東牆上開了一扇小窗，窗子正對著隔壁院子的西牆。從視窗望出去，只能看到隔壁院子的灰色牆壁和牆頭枯草，看不見院子裡的情形。但蘇瑾注意到，隔壁院子的西牆上，沒有窗戶。
一座正常的宅院，西牆上應該有窗戶，用來採光和通風。沒有窗戶，說明院子的主人不希望任何人從外面看到院子裡面。包括隔壁鄰居。
蘇瑾收回目光，繼續翻賬冊。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上午沒什麼客人。張王氏在櫃檯後面納鞋底，張掌櫃出去進貨了。蘇瑾把前面幾十頁的舊賬重新謄抄了一遍，字跡工整，條目清晰。張王氏湊過來看了一眼，嘖嘖稱讚。
“沈兄弟，你這字寫得真好。我們家那口子寫的字，跟雞刨似的，我看著都頭疼。”
蘇瑾笑了笑。“嫂子過獎了。在寧州的時候替人抄過書，練出來的。”
張王氏嘆了口氣。“讀書人就是不一樣。可惜了，你要是早生幾年，趕上大胤那會兒科舉還沒廢，說不定能考個功名。”
蘇瑾低下頭，繼續抄賬。沈度應該有的落寞，在他微微抿起的嘴角和垂下的眼瞼裡，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來。
中午，張掌櫃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個挑擔子的腳伕。擔子上擱著一匹布，用油布包著。腳伕把布搬進鋪子後面，張掌櫃付了腳錢，腳伕走了。蘇瑾注意到，那匹布是張掌櫃自己扛進庫房的，沒有讓腳伕進庫房。這是一個細節——布匹不算重，正常來說應該讓腳伕首接搬進庫房。張掌櫃不讓腳伕進庫房，說明庫房裡有不能讓外人看到的東西。
下午，鋪子裡來了一個客人。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夾襖，頭髮花白，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銀簪子綰著。她走進鋪子，張王氏連忙放下鞋底迎上去。
“何嬤嬤，您來了！上次那件夾襖穿著合身不？”
老婦人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合身。再給我做一件棉褲，厚實些的。天冷了，老寒腿又犯了。”
張王氏連聲應著，給老婦人量尺寸。蘇瑾坐在小桌子後面，目光掃過老婦人的臉——六十多歲，面容清瘦，顴骨很高，眼窩微微凹陷。她的手放在櫃檯上，手指修長，指節分明，虎口處有一層薄繭。不是做針線活磨出來的繭，是握刀磨出來的。
但她的左手虎口，沒有那道疤。
蘇瑾垂下眼，繼續記賬。何嬤嬤。住在隔壁院子裡的老婦人。她不是幽冥道的核心成員——核心成員左手虎口有疤。她是核心成員的家屬，或者是退役的核心成員，負責看守密道出口。她沒有疤，但她知道疤的存在。她的虎口有握刀的繭，說明她年輕時受過嚴格的武技訓練。她現在的身份是銅錢巷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嬤嬤，深居簡出，偶爾來隔壁成衣鋪做件衣裳。
密道的出口，就在她住的院子裡。
何嬤嬤量完尺寸，付了定金，走出鋪子。蘇瑾從視窗望出去，看到她走到隔壁院子門口，從袖子裡摸出鑰匙，開了門，側身進去，門在她身後關上。那扇門的門板很厚，包著鐵皮，門上的銅鎖在陽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跟何太監開舊倉庫門的銅鎖，是同一種形制。
蘇瑾收回目光，繼續謄抄賬冊。他的筆尖穩穩地落在紙上，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心裡，隔壁院子的佈局己經根據今天觀察到的線索初步勾勒出來——院門朝南開，進門應該是一道影壁。院子不大，正房三間，可能還有東西廂房。密道的出口可能在正房的某間屋子裡，也可能在院子裡某個隱蔽的地方。何嬤嬤一個人住，偶爾有人來送生活物資。送物資的人，很可能就是劉順或者劉順的下線。
傍晚收工後，蘇瑾回到沈記糧米鋪。沈茂才正在灶房裡做飯，看到他回來，探頭問了一句：“今天怎麼樣？”
“挺好的。張掌櫃人不錯，張嫂子也客氣。”
沈茂才嗯了一聲，繼續炒菜。鍋鏟碰撞鐵鍋的聲音在灶房裡迴盪，油煙的香氣瀰漫了整個後院。蘇瑾站在天井裡，看著灶房裡沈茂才忙碌的背影，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個畫面，這個聲音，這種油煙味，讓他覺得安寧。不是因為它們是真實的——它們當然是真實的，沈茂才是真實的，灶房是真實的，油煙味是真實的。是因為它們屬於沈度的人生。而蘇瑾在沈度的人生裡待了二十一天，己經分不清哪些感受是沈度的，哪些感受是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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