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朕不殺你。”
王保的哭聲戛然而止。
“朕不殺你,不是因為你不該死。你該死。你寫的每一張隱墨選單,都可能讓朕死。但朕不殺你,是因為你剛才說的那句話——‘陛下的背影,跟奴才小時候想象的明君一模一樣。’朕留你的命,讓你活著看。看朕的背影,是不是你小時候想象的那個樣子。”
他站起身,走向牢門。
“從今天起,你還在宮裡掌燈。每天夜裡,朕批奏摺的時候,你站在殿外,看著朕的影子投在窗紙上。朕不殺你,朕讓你看。看朕能走多遠。”
鐵門在身後轟然關閉。
王保跪在石榻上,額頭貼著石面,哭得整個人都在抽搐。不是怕死的恐懼,是一個人被徹底寬恕時才會有的崩潰。他做好了死的準備,但蘇瑾不讓他死。蘇瑾讓他活著,活著看。看那個他曾經背叛過的人,能走多遠。
詔獄的石階很長,很陡,很暗。蘇瑾一級一級向上走。趙清影跟在他身後,沉默著。走到地面上時,二月的陽光照在蘇瑾臉上,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清影。”
“臣妾在。”
“登州港,菜販老孫,賬房先生錢某。拿下。不要打草驚蛇——登州港的賬房先生,背後一定還有人。沿著登州這條線,把幽冥道在北方西港的網路,全部摸清楚。另外,派人去瀛桑。”
趙清影的腳步頓住了。“陛下,現在派人去瀛桑,是不是太早了?我們對瀛桑幾乎一無所知……”
“不是去打探軍情。是去找一個人。”
“誰?”
蘇瑾從懷裡摸出一張羊皮圖——蘇玄留下的那張關係圖。圖上,從“北辰”向外延伸的幾十條線中,有一條線的末端,標註著一個名字。不是沈若蘭。是另一個名字。
“姬牧之。”
趙清影的瞳孔微微收縮。姬姓。大周皇族的姓氏。幽冥道復辟大周,教主本人必然姓姬。姬牧之——這個被蘇玄標註在關係圖最邊緣的人,跟幽冥道教主是什麼關係?
“姬牧之是誰?”
“朕不知道。但朕知道,我爹把他標註在這張圖的最邊緣,不是因為他不重要——是因為他太重要,重要到不能寫進核心圈子裡。邊緣,是最好的掩護。”蘇瑾的手指在“姬牧之”三個字上輕輕敲了一下,“找到他。不要驚動,不要接觸。只確認他的位置,他的身份,他在瀛桑做什麼。然後回來告訴朕。”
趙清影單膝跪下。“臣妾領旨。”
她站起身,轉身要走。蘇瑾叫住了她。
“清影。派去瀛桑的人,不要從暗衛裡選。從水師選。林夢瑤在旅順口,讓她挑一個臉生、機靈、會說瀛桑話的老兵。以商人的身份過去。幽冥道對暗衛的手法太熟悉了——顧鶴齡、徐淵、海東青,他們都能一眼認出暗衛。但水師的人,幽冥道沒見過。”
趙清影點頭。“臣妾即刻傳信給林將軍。”
她走出詔獄,二月正午的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綰髮的寒梅玉簪照得微微發亮。她的腳步很快,腦子裡己經在篩選水師的人選——臉生,機靈,會說瀛桑話。旅順口跟瀛桑只隔著一道對馬海峽,水師裡常年跑海的老人,多少都會幾句瀛桑話。挑一個出來,以商人的身份潛入瀛桑,找到姬牧之。這是蘇瑾在瀛桑佈下的第一顆棋子。
而蘇瑾自己,站在詔獄門口,望著東邊的天空。二月的風從東南方向吹來,裹挾著海水的鹹腥味。瀛桑。那個隔著海的島國,正在變成幽冥道新的巢穴。教主在那裡,姬牧之在那裡,七十萬兩銀子在那裡,七個“先生”在那裡。那裡,將是他下一個戰場。
他握緊“北辰”刀的刀柄。刀柄上那兩個字,是他爹的代號。他爹把這把刀——不是實物,是代號——傳給了他。他要帶著這把刀,跨過對馬海峽,把幽冥道的根,從瀛桑的土地上連根拔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