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第西層。
王保被帶進來的時候,圓臉上的酒窩還在,但己經擠不出笑容了。他二十出頭,長相討喜——正是這張討喜的臉,讓他能在宮裡混得如魚得水。採買太監是個肥差,每天出入宮禁,跟宮外的菜販、肉販、米商打交道,油水足,人脈廣。他幹了三年,從一個小太監升到了採買總管,靠的不是巴結上司,是那張讓人一看就放下戒心的臉。
但他此刻笑不出來了。
牢房裡的油燈調得很暗,暗到只能看清對面坐著的人的輪廓。王保被按在石榻上,手腳戴著鐐銬,腰間的鐵鏈鎖進牆壁。他的眼睛拼命適應著黑暗,想看清審訊者的臉。但他看不清。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玄色龍袍,腰間懸著一把刀,刀鞘是黑色的。
“王保。”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骨頭裡,“你在宮裡三年,給幽冥道傳了多少訊息?”
王保的嘴唇哆嗦著。“陛下……奴才……奴才是被逼的……他們說奴才是大周宗室之後,說奴才身上流著姬姓的血……奴才不信,他們拿出了族譜,上面真有奴才的名字……”
“族譜在哪?”
“燒了。他們讓奴才看完就燒了。”
蘇瑾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又是這一套。幽冥道收買人,從來不用銀子——至少第一刀不用銀子。他們用身份。告訴一個人“你不是你以為的那個卑賤的人,你是大周宗室之後,你身上流著高貴的血”。這一招對王保這樣的小太監,殺傷力比銀子大得多。一個從小被賣進宮的閹人,忽然被告知自己是皇族後裔——那種身份顛覆帶來的衝擊,足以擊碎任何人的心理防線。
“他們讓你傳什麼訊息?”
王保的身體在發抖。“陛下的飲食起居。每天吃了什麼,睡了多少時辰,翻了誰的牌子——不,陛下沒有牌子。就是……陛下每天見了誰,說了什麼要緊的話。奴才聽不清全部,但能聽到一兩個字。他們讓奴才把聽到的字寫下來,用隱墨寫在選單背面,帶出宮。採買的時候,會有人來取。”
“取選單的人是誰?”
“登州港。每次奴才出宮採買,把選單交給菜販老孫。老孫是登州人,每隔十天回登州進貨。他把選單藏在魚肚子裡,帶到登州,交給登州港碼頭上的一個賬房先生。賬房先生姓錢,左手——”王保的聲音哽住了,“左手虎口有一道很長的疤。”
第十一個。蘇瑾在心裡默默計數。東麗九道“先生”,九道疤。海東青,第十道。登州港賬房先生錢某,第十一道。幽冥道的疤,像瘟疫一樣沿著海岸線蔓延。
“登州的賬房先生,把選單交給了誰?”
“奴才不知道。奴才只負責寫到選單上,交給老孫。後面的環節,他們不讓奴才知道。”
蘇瑾沉默了一瞬。“王保。你在宮裡三年,朕每天吃的菜,喝的茶,批的奏摺,見的大臣——你全部寫成了隱墨,送出了宮。這三年裡,你有沒有在哪一張選單背面,寫過一句話——‘陛下今日龍體欠安’?”
王保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恐懼——是比恐懼更深的東西。被揭穿的人才會有的顫抖。
“奴才……寫過。三次。每次都是他們讓寫的。他們說,只要陛下龍體欠安的訊息傳到登州,登州那邊的‘大事’就能提前發動。奴才不知道什麼大事……奴才只是照著寫……”
蘇瑾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三次。王保寫了三次“陛下龍體欠安”。那三次,正是顧鶴齡在詔獄裡供述的——幽冥道三次準備在京發動刺殺,但三次都在最後關頭取消了。不是因為暗衛防範嚴密,是因為教主從王保的隱墨裡,讀出了蘇瑾的身體狀況。王保寫“龍體欠安”的那三次,恰恰是蘇瑾連續熬夜批奏摺、面色憔悴的三次。教主看到這些情報,判斷蘇瑾身體虛弱,正是發動刺殺的好時機。
但刺殺沒有發動。為什麼?
因為顧鶴齡。顧鶴齡在給教主的密報裡,寫的是“陛下脈象平和,龍體安康”。教主同時收到了兩份情報——王保說蘇瑾欠安,顧鶴齡說蘇瑾安康。兩份情報互相矛盾。教主選擇了相信顧鶴齡——因為顧鶴齡是太醫院院正,專業。他取消了刺殺。他至死都不知道,顧鶴齡在密報裡寫的每一個字,都是在保護蘇玄的兒子。
“王保。朕問你最後一個問題。”蘇瑾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你在宮裡三年,每天看著朕。你心裡,有沒有哪一刻,覺得朕不該死?”
王保的眼淚流了下來。不是求饒的眼淚——是被擊穿了的眼淚。他跪在石榻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石面,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有。有很多刻。陛下……陛下每天夜裡批奏摺批到三更,奴才在殿外掌燈,看著陛下的影子投在窗紙上。有時候陛下批累了,會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天上的星星。奴才不知道陛下在看什麼,但奴才看見陛下的背影……那背影,跟奴才小時候想象的‘明君’一模一樣。奴才知道幽冥道是騙奴才的,奴才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大周宗室……但奴才知道的時候,己經晚了。選單背面寫了太多字,送出去太多密信。奴才回不了頭了。”
他的哭聲在詔獄第西層的石壁間迴盪,像一隻困獸的哀鳴。
蘇瑾站起身。他走到王保面前,蹲下身。王保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第一次看清了蘇瑾的臉。不是他想象中的威嚴冷峻——是一張被邊關風沙打磨過的、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的臉。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