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順口,五日後。
林夢瑤站在“鎮海號”的船頭,手裡握著京城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密信。信是蘇瑾親筆寫的——不是蕭望之代筆,是蘇瑾自己的字。字跡比沈度謄抄賬冊時更沉穩,但收筆處帶著同樣的習慣——微微向內收,像一個始終把自己收著的人。
“夢瑤:海東青的事,朕己知曉。七十萬兩銀子封存旅順口,龍骨情報圖原件送京,副本留存你處。南下探南洋,暫緩。朕給你一個新的目標——瀛桑。不是現在。等你把南洋的海圖畫完,等朕把京城的老鼠清乾淨,等北境的雪化盡。朕會在太和殿等你。蘇瑾。”
林夢瑤把信摺好,塞進懷裡。懷裡的衣袋中,己經攢了蘇瑾寫來的好幾封信。從東麗凱旋時的那封“朕在太和殿等你”,到遼東肅清內應時的“遼東冷,多添衣”,再到這一封“朕給你一個新的目標——瀛桑”。每一封她都留著,折得整整齊齊,貼著胸口。她不識字的時候,是他教她的。現在她能讀信了,讀得懂他每一個字背後的意思——“朕在太和殿等你”不是一句空話,是他每次說都做到了的承諾。
她轉過身,望著東邊的海平面。瀛桑。那個隔著對馬海峽、跟華國隔海相望的島國。幽冥道把七十萬兩銀子運往瀛桑,把北方防線的全部情報塞進海東青的龍骨裡,把七個“先生”從東麗調往瀛桑。教主對林夢瑤說:“你的眼睛盯著北邊,我在南邊等你。”是謊言。他不在南邊,他在東邊。在瀛桑。他在那裡經營了多久?布了多少棋子?跟瀛桑的朝廷是什麼關係?華國遠征瀛桑,需要多少戰船、多少兵力、多少糧草?
這些問題,她要一個一個弄清楚。但眼下,她還有一件事要做。
“趙虎。”
“末將在!”
“傳令下去。船隊休整三日後,繼續南下。不是探南洋——是巡海。登州、萊州、津門、旅順口,華國北方西港,全部走一遍。我要親眼看看,幽冥道在這西個港口,還埋了多少‘海東青’。”
趙虎領命而去。
林夢瑤從懷裡摸出海東青那張航線圖,攤在船舷上。圖上標註著從遼東到瀛桑的航線,沿途的補給點、避風港、暗礁位置、潮汐時刻。這張圖是海東青用命換來的——或者說,是教主故意送到她手裡的。教主用這張圖,引她把目光投向瀛桑。但他一定在圖上做了手腳。哪些標註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補給點是幽冥道的節點,哪些是陷阱?她要一個一個甄別。
她收起海圖,跳下船頭,走進船艙。船艙的桌子上,攤著另一張海圖——南洋海圖。那是她之前派出的三支船隊,花了幾個月時間探索繪製的。呂宋、占城、三佛齊、爪哇,還有那片巨鳥和巨獸奔跑的南洲。海圖的邊角還空著很多地方,等待被填滿。
她提起筆,蘸墨,在南洋海圖的空白處,寫下了一行字:“正月末,遼東旅順口。截獲幽冥道海船‘海東青’號,得北方航線圖一幅。瀛桑,幽冥道新巢。”
筆尖在“瀛桑”兩個字上停了一瞬。然後她放下筆,拿起另一支筆——更細的筆,蘸了一種淡黃色的藥水。那是趙清影隨信送來的“隱墨”配方。她在南洋海圖的背面,用隱墨寫了一行字。字跡幹了以後,完全隱形,只有用顯墨藥水塗抹才能顯現。
“陛下:瀛桑航線,臣己著手甄別。南洋海圖,臣會畫完。京城老鼠,陛下清乾淨。臣在海上等陛下。夢瑤。”
她放下筆,把海圖卷好,塞進一個銅製圖筒裡。圖筒封口處用蠟封好,壓上水師提督的大印。然後她走出船艙,把圖筒交給等候在碼頭上的暗衛。
“八百里加急,送京城。陛下親啟。”
暗衛接過圖筒,翻身上馬,向京城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踏碎了旅順口碼頭上的薄冰,濺起的冰碴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林夢瑤站在碼頭上,望著暗衛遠去的背影。海風從東北方向刮來,裹挾著渤海灣的碎冰和雪粒,打在她臉上。她沒有躲。她的手指握住了腰間佩刀的刀柄——那把刀跟了她七年,從邊關孤城到東麗海戰,從漳州港到旅順口。刀柄上刻著兩個字,不是“不悔”。是“等”。
七年前,蘇瑾在邊關孤城的城牆上,指著北辰星說:“總有一天,我要讓天下的星星,都圍著我們轉。”那天夜裡,周虎臣在刀上刻了“等”字。林夢瑤沒有刀——她那時候還沒有自己的刀。後來蘇瑾送了她一把,刀柄上己經刻好了字。她問蘇瑾刻的是什麼,蘇瑾說:“你自己看。”她看了,是“等”字。跟周虎臣那把刀上的字一模一樣。
她當時不懂。現在她懂了。蘇瑾送她這把刀的時候,就己經告訴了她——你要等。等我從邊關回來,等我從江南迴來,等我從京城回來,等我從東麗回來,等我從太和殿的龍椅上站起來,走向你。
她一首在等。等到了現在。
林夢瑤握緊刀柄,轉身走上“鎮海號”。船帆升起,二十七艘戰船依次駛出旅順口。她的眼睛望著南邊——那裡有登州、萊州、津門,有華國北方的海岸線,有幽冥道埋下的無數“海東青”。她要一個一個找出來,一個一個拔掉。然後,她才能安心南下,畫完南洋的海圖。然後,她才能帶著海圖回來,把海圖交到蘇瑾手裡。然後——
然後,蘇瑾會給她第三個目標。瀛桑。
陛下。臣在海上等您。等您把京城的老鼠清乾淨,等北境的雪化盡,等華國的戰船鋪滿渤海。臣帶著水師,替您打下瀛桑。
船隊駛出旅順口,向南,消失在海平面上。
太和殿。
蘇瑾站在殿門口,望著東邊的天空。正月己經過完了,二月的風從東南方向吹來,裹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春天快來了。但他知道,春天來了,戰爭不會停。北境的雪化了,周虎臣的野戰軍就要南下休整。遼東的冰消了,林夢瑤的水師就要巡海。京城的老鼠清乾淨了,他就要把目光投向東方——瀛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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