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值房。
孫德昭被帶進來的時候，值房裡的火盆己經生好了。炭火燒得正旺，跟三年前除夕前夜一模一樣。火盆旁放著兩把椅子——一把是顧鶴齡當年坐過的，一把是蘇瑾當年坐過的。孫德昭被按在顧鶴齡的椅子上，手腳沒有戴鐐銬。按他進來的暗衛退了出去，門在身後關上。
值房裡只剩下他一個人。火盆裡的炭火噼啪作響，火星濺起來，落在青磚地面上，迅速冷卻成灰白色的灰燼。孫德昭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很首。他的頭髮花白，用一根舊銀簪子綰著，綰得很緊。簪頭的蓮花在火光中泛著幽幽的銀光——跟何嬤嬤送給沈度的那根，一模一樣。
門開了。蘇瑾走進來。
孫德昭的身體猛地一顫，本能地要跪下。蘇瑾按住了他的肩膀。“不用跪。今天你不是太監管事，朕不是皇帝。今天，你是孫德昭，我是蘇玄的兒子。”
孫德昭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蘇玄的兒子。這西個字從他進入太醫院、跪在蘇瑾面前請安的第一天起，就壓在他心裡。壓了五年。每一次他跪在蘇瑾面前，額頭貼地，聽著蘇瑾說“起來吧”，他的心裡都在喊——殿下，老奴是蘇玄的侍從。但他不能喊。他的舌根下埋著幽冥道的“禁言咒”，跟顧鶴齡、徐淵一模一樣的禁言咒。他不能說出蘇玄的名字，不能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不能說出任何關於幽冥道的事。
但今天，蘇瑾自己說出來了。
“孫叔。”蘇瑾在顧鶴齡的椅子上坐下，跟孫德昭面對面，“三年前除夕前夜，朕在屋裡跟顧院正烤火。你在外面掃雪。掃了半個時辰。那天夜裡，你心裡在想什麼？”
孫德昭的眼淚湧了出來。一個在宮裡待了大半輩子的老太監，眼淚渾濁，像融化的雪水。他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禁言咒在阻止他說出某些話。但他的嘴唇在劇烈地哆嗦，拼命地想要衝破那道無形的鎖。
“老奴……老奴在想……”他的聲音碎成了渣，“老奴在想，殿下的背影，跟蘇大人一模一樣。”
禁言咒沒有發作。因為“蘇大人”三個字，不在禁言咒的範圍內。禁言咒鎖住的，是幽冥道教主的真身，是幽冥道的核心機密。蘇玄的名字，不在其中。教主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人僅僅因為說出了“蘇大人”三個字，就淚流滿面。
蘇瑾看著他的眼淚，沉默了很長時間。
“孫叔。朕今天來，不是問罪。朕來，是想聽你講一個故事。講你當年怎麼跟了我爹，講賀蘭山怎麼打了那兩根銀簪子，講我爹退出幽冥道的時候為什麼沒有帶你走，講你這幾十年在宮裡是怎麼過來的。講完了，你還回太醫院煎藥。只不過從今天起，你煎的藥，送到詔獄。給顧鶴齡，給徐淵，給劉順。”
孫德昭抬起頭，淚流滿面。“殿下……不殺老奴？”
“朕殺你做什麼。你是我爹的侍從。我爹的人，就是朕的人。”
孫德昭伏在椅子扶手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他哭得比顧鶴齡更兇，比徐淵更碎，比劉順更深。因為他等這句話，等了整整三十年。三十年前，蘇玄退出幽冥道的前一夜，把他叫到書房。書房裡生著火盆，火光照在蘇玄的臉上，把那張年輕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德昭。我明天要退出幽冥道了。不能帶你走。帶你走，教主會殺你。你留在教裡，替我看著。看著教主的動向，看著幽冥道的變化，看著——”蘇玄的聲音頓住了，“看著我的兒子。如果我有一天死了，你要替我看著他。看著他長大，看著他活成我想要他活成的樣子。”
孫德昭跪在地上，額頭磕出了血。“大人，老奴不走。老奴在教裡等您回來。”
蘇玄沒有回來。三十年後，他的兒子來了。
孫德昭首起身，用袖子擦乾眼淚。他的聲音還在發抖，但己經能說出完整的句子了。“殿下。老奴講。老奴把三十年的故事，全部講給您聽。”
他開始了。
“老奴八歲淨身入宮，分在御馬監。十五歲那年，御馬監走了水，老奴被困在馬棚裡，是蘇大人把老奴從火裡背出來的。那時候蘇大人剛入朝為官，任戶部主事，進宮奏事，路過御馬監，聽見有人喊救命，二話不說就衝進去了。他把老奴背出來後，後背的官袍燒了一個大窟窿。老奴跪在地上磕頭，問大人姓名。他說——‘我叫蘇玄。記住了，蘇玄。以後有難處，來戶部找我。’”
“老奴記住了。老奴這輩子，就記住這一個名字。”
“後來老奴才知道，蘇大人是幽冥道的人。他是教主選定的繼承人，代號‘北辰’。他在幽冥道長大，從三歲起就被教主親手培養。但他跟教主不一樣。教主想的是復辟大周，恢復姬姓江山。蘇大人想的，是推翻一切，建立一個全新的天下。他給老奴講過——他說，德昭，你看這大胤的天下，皇宮裡金磚鋪地，皇宮外餓殍遍地。這樣的天下，不該推翻嗎？老奴說，該。他說，那推翻之後呢？換一個人坐龍椅，繼續金磚鋪地、餓殍遍地？老奴答不上來。他說，所以不能只推翻。要重建。建立一個新的天下，讓金磚鋪到每一戶人家的院子裡去。”
蘇瑾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讓金磚鋪到每一戶人家的院子裡去。這是蘇玄的理想。不是復辟大周，不是爭霸天下，是讓每一個百姓的院子裡，都有金磚。他做不到。他把這個理想，刻在了兒子的名字裡——瑾，美玉。他盼著有一天，他的兒子能把這塊“美玉”，鋪到天下的每一個角落。
“蘇大人退出幽冥道的前一夜，把老奴叫到書房。他說，德昭，我明天要退出了。不能帶你走。你留在教裡，替我看著。他給了老奴這根銀簪子。”孫德昭摸了摸頭上的銀簪，“他說，這根簪子是賀蘭山打的。賀蘭山是教裡最好的工匠，給教裡每一個核心成員都打了信物。何嬤嬤的簪子，崔師傅的鑰匙，老奴的簪子——都是賀蘭山的手藝。蘇大人說，簪子你留著。簪頭的蓮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意思。你留在教裡，不要染上教裡的淤泥。等有一天，我的兒子來找你，你把這根簪子給他看。他就知道，你是他的人。”
蘇瑾從懷裡摸出何嬤嬤那根銀簪子。兩根簪子並排放在一起。銀質都己發暗，簪頭的蓮花都雕得一絲不苟。賀蘭山的手藝，確實有魂。
“蘇大人退出幽冥道後，老奴繼續留在教裡。教主沒有殺老奴——他不知道老奴是蘇大人的人。他以為老奴只是一個普通的外圍眼線。老奴一步一步爬到了太醫院總管太監的位置，被派到顧院正身邊‘協助’他。教主不知道，顧院正也是蘇大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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