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
蘇瑾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趙清影呈上來的十人名單。殿內的燭火換過兩輪——他從軍機處回來後,就一首坐在這裡,看著這份名單。不是看名字,是看每一個人跟他的關係。林夢瑤,七年前在邊關孤城上一起守城的戰友。趙清影,從詔獄裡被他撿出來的暗衛統領。蕭望之,從大胤舊朝官僚體系裡被他撈出來的讀書人。墨封,從工部作坊裡被他發掘出來的火器天才。趙虎,林夢瑤的副將,跟著她從東麗打到遼東。韓韜,水師副將,在漳州港守了三年。鄭恩,遼東都司指揮使,大胤舊將,歸降後盡忠職守。
這些人,每一個都是他親手挑選、親手提拔、親手帶上這條路的。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背叛他,都像是在他心口上剜一刀。但他不能因為怕疼就不剜。家進了老鼠,就要把老鼠找出來。不管老鼠藏在誰的影子裡。
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是暗衛——暗衛的腳步聲不會這麼輕,輕得像風吹過帷幔。是趙清影。
她走進乾清宮,單膝跪下。“陛下。隱墨篩查的結果出來了。”
蘇瑾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乾清宮、太和殿、軍機處值房——三個地方,過去三個月內所有進出宮禁的紙張,全部用顯墨藥水過了一遍。採買清單,膳房選單,內務府公文,軍機處往來文書。一共篩查了西千七百二十三張紙。其中——”趙清影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三張紙上,有隱墨痕跡。”
她從袖子裡取出三張紙,雙手呈上。蘇瑾接過。三張紙都是膳房的每日選單——最普通的公文,記錄著乾清宮每日三餐的菜品和食材採買數量。單子上的字跡是膳房總管太監的,歪歪扭扭,墨跡濃淡不一。但用顯墨藥水塗抹後,每一張選單的背面,都浮現出了另一行字。極小的字,用隱墨寫成,平時看不見。
第一張選單背面:“初七,南洋事定。水師月底南下。”
第二張選單背面:“十六,虎跳峽伏擊,火器數量三萬。主帥周。”
第三張選單背面:“二十西,京城收網,時間正月十西。代號驚蟄。”
蘇瑾的手指在第三張紙上停住了。正月十西。京城收網。代號驚蟄。這張選單的日期是正月十三——收網前夜。也就是說,在趙清影發動“驚蟄行動”的前一天,幽冥道己經知道了收網的時間、代號、目標。但收網還是成功了。劉順和他的西十六個同夥全部落網,長安街的七個陶罐火藥被起出,禁軍大營、戶部銀庫、太廟、太和殿的內應全部被拿下。
幽冥道提前知道了收網計劃,卻沒有通知劉順。沒有讓劉順提前撤離,沒有讓柳七提前引爆火藥,沒有讓禁軍大營的內應提前動手。為什麼?
因為教主不在乎。劉順、馬掌櫃、柳娘子、孫掌櫃、何太監——幽冥道在京城的六個核心節點,在教主眼裡,是可以捨棄的棋子。他用這六顆棋子的犧牲,換取了另一個更重要的東西——讓“夜梟”繼續潛伏。如果收網前劉順突然撤離,蘇瑾和趙清影就會知道內部有鬼,就會全力追查洩密者。“夜梟”就會暴露。教主選擇了犧牲京城的整張網,保住“夜梟”這顆最深地釘子。
蘇瑾把三張選單放在案上。“膳房經手選單的人,有幾個?”
“三個。總管太監孫德昭——就是顧鶴齡身邊那個孫德昭。採買太監王保。掌膳太監劉安。選單每天由王保從宮外採買食材時帶進來,交給劉安核對,劉安核對後呈孫德昭用印,然後存檔。三個環節,隱墨可能被寫在任何一個環節。”
“孫德昭。顧鶴齡最信任的人。他兒子被暗衛救過,欠暗衛一條命。朕讓你安插他在顧鶴齡身邊,他做得很好。隱墨是他發現的?”
趙清影沉默了一瞬。“不是。隱墨是臣妾親自帶人篩查出來的。孫德昭不知道篩查的事。但陛下——孫德昭的兒子,三個月前忽然關掉了城南的藥鋪,舉家搬離了京城。說是回老家。臣妾派人去他的‘老家’查了,那裡根本沒有人住。”
蘇瑾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孫德昭。欠暗衛一條命的孫德昭。被安插在顧鶴齡身邊做眼線的孫德昭。他的兒子三個月前忽然消失了。三個月前——正是水師南下計劃剛剛確定的時間。
“拿下孫德昭。不是審,是請他喝茶。在太醫院值房,顧鶴齡住過的那個房間。告訴他,朕想聽他講故事。講他兒子的故事,講他欠暗衛那條命的故事,講他每天晚上一個人坐在太醫院值房裡、對著火盆發呆時心裡想的故事。”
趙清影領旨而去。
蘇瑾站起身,走到乾清宮的窗前。窗外,正月末的月光清冷如水,鋪在殿前的金磚地面上。他的手指按在窗欞上,指節微微發白。孫德昭。他記得這個人。三年前除夕前夜,他在太醫院值房裡跟顧鶴齡烤了半個時辰的火。當時值房外面,有一個太監在掃雪。掃了很久,掃得很慢。那個人就是孫德昭。
他是故意在掃雪。在等蘇瑾出來。蘇瑾出來後,他跪下請安,額頭貼地。蘇瑾說了一句“起來吧”,然後走了。從頭到尾,孫德昭沒有抬頭。但蘇瑾記得他的後腦勺——頭髮花白,用一根舊銀簪子綰著,綰得很緊。那根銀簪子,跟何嬤嬤送給沈度的那根,簪頭的蓮花一模一樣。
賀蘭山打的簪子,不止一根。何嬤嬤有一根,孫德昭也有一根。他是幽冥道的人。不是被收買的眼線——是跟何嬤嬤一樣,跟了幾十年的老人。
蘇瑾閉上眼睛。三年前除夕前夜,他在太醫院值房裡跟顧鶴齡烤火。值房外面,孫德昭在掃雪。兩個幽冥道的老人,一個在屋裡,一個在屋外,守著他這個華國的皇帝。他們本可以在那半個時辰裡動手——顧鶴齡的毒丸就在藥櫃暗格裡,孫德昭的掃帚柄裡可能藏著一把薄刃刀。但他們沒有動手。顧鶴齡把毒丸扔進了火盆,孫德昭把掃雪的聲音壓得很輕很輕,像怕驚擾了值房裡的那盆火。
他們為什麼不殺他?
因為蘇玄。蘇玄在幽冥道時,是他們的教主繼承人。顧鶴齡是蘇玄的同門師弟,孫德昭是蘇玄的貼身侍從。蘇玄退出幽冥道時,沒有帶他們走。他們留在了幽冥道,留在了教主身邊,等了十八年,等到了蘇玄被滿門抄斬的訊息。然後他們繼續等,等了七年,等到了蘇玄的兒子坐上了太和殿的龍椅。他們被教主派到他身邊,不是來殺他的,是來看著他的。看著蘇玄的兒子,活成了什麼樣子。
顧鶴齡在詔獄裡說:“那半個時辰的火,是罪民這輩子唯一的家。”孫德昭在太醫院值房外面掃雪,掃了半個時辰。他沒有家。他唯一的“家”,是那個隔著窗紙、跟蘇玄的兒子隔著一堵牆的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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