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軍機處值房。
趙清影把一張名單放在蕭望之面前。名單上只有十個名字。墨跡是新研的，她親手寫的，一筆一劃，用力到幾乎穿透紙背。
蘇瑾。林夢瑤。趙清影。蕭望之。墨封。趙虎。韓韜。鄭恩。顧鶴齡。劉順。
“這是所有知道水師南下探南洋計劃的人。”趙清影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陛下、林將軍、我、蕭大人——西個人，不可能洩密。趙虎、韓韜——水師副將，跟了林將軍七年，從東麗打到遼東，忠勇可靠。鄭恩——遼東都司指揮使，林將軍到旅順口後才知情，洩密的可能性極小。墨封——工部侍郎，負責製造海船和火藥，知道南下計劃是因為需要準備遠洋物資。他不可能洩密。”
蕭望之看著名單。“顧鶴齡和劉順，是怎麼知道的？”
“顧鶴齡不知道全部計劃，但他知道林將軍南下的大致方向。太醫院給水師配備的遠洋藥材清單裡，有南洋特有的瘴氣防治藥物。顧鶴齡作為院正，審過清單。劉順——”趙清影頓了頓，“劉順不知道南下計劃。但沈度知道。”
蕭望之的瞳孔微微收縮。
“陛下在沈度的身份裡時，林將軍從東麗凱旋，陛下在太和殿對林將軍說過‘替朕探一條從華國到南洋最遠端的海路’。當時沈度還沒有進入幽冥道核心，不可能知道這句話。但後來沈度被劉順納入信任圈，跟馬掌櫃、孫掌櫃、柳七一起參與了‘大業行動’的部署會。在那間屋子裡，沈度可能聽到了什麼？不。沈度聽到的一切，就是陛下聽到的一切。如果沈度聽到了南下計劃，陛下會知道。”
蕭望之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所以洩密的不是沈度。是另一個人。一個不在你的名單上、但知道南下計劃的人。”
趙清影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了一寸。“還有誰知道？”
兩人同時沉默了。值房裡的火盆燒得正旺，炭火的紅光映在兩張臉上，把他們的表情切成明暗兩半。
“後宮。”蕭望之忽然說。
趙清影抬起頭。
“陛下沒有後妃，但乾清宮有輪值的太監和宮女。陛下在太和殿對林將軍說那句話時，殿內有太監在。不是近侍——近侍是暗衛扮的。但殿門口站著的、傳膳的、掌燈的，是普通太監。他們離得遠，未必聽清了陛下的每一個字。但如果其中有一個是幽冥道的眼線，他不需要聽清每一個字。他只需要聽到‘南洋’兩個字，再加上林將軍水師南下的動向，就能推斷出全貌。”
趙清影站起身。“乾清宮、太和殿、軍機處值房——三個地方，所有能接觸到陛下的太監、宮女、雜役，全部篩查。不是審問，是——”
“是什麼？”
趙清影從袖子裡摸出一隻極小的瓷瓶，放在案上。瓷瓶裡裝著一種淡黃色的粉末——是顧鶴齡在詔獄裡交代出來的。幽冥道用來傳遞密信的特殊藥水，塗在紙上，字跡隱形，用另一種藥水塗抹後才能顯現。
“這是‘隱墨’。顧鶴齡說，幽冥道在宮裡的眼線，就是用這種藥水把情報寫成密信，混在每日採買的選單裡送出宮。他把隱墨的配方給了我。從今天起，乾清宮、太和殿、軍機處值房——所有紙張，全部用顯墨藥水過一遍。進出宮的採買清單、膳房選單、內務府公文，全部篩查。我要看看，這座宮城裡，到底有多少雙眼睛，在替幽冥道盯著陛下。”
蕭望之拿起瓷瓶，端詳著裡面淡黃色的粉末。“顧鶴齡把隱墨的配方給了你。他為什麼忽然這麼配合？”
趙清影沉默了一瞬。“因為他見了陛下。陛下對他說了一句話——‘太醫院值房那個火盆，朕讓人搬到乾清宮了。以後每年除夕，朕都會生一盆火。朕沒有家，但朕可以讓別人有。’”
蕭望之的手指在瓷瓶上停住了。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把瓷瓶放回案上，站起身，走到值房門口，望著殿外那片被宮牆切割成方塊的夜空。
“趙統領。我十八歲中進士，入翰林院，做了三年編修。那時候大胤的朝堂己經爛到了根子裡。我每天看著那些貪官汙吏在朝堂上爭權奪利，看著百姓在城牆外面餓死，看著邊關的軍報一封接一封送進來，每一封都是敗仗。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在翰林院抄一輩子書，等大胤亡了，換一個朝代，繼續抄書。”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後來陛下找到了我。陛下說，蕭望之，朕不要你上陣殺敵，不要你運籌帷幄。朕要你替朕看著家。前方打勝了，家不能亂。前方打敗了，家更不能亂。你的戰場，在這間值房裡。我信了。不是因為那句話有多動聽，是因為說那句話的人，自己就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一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告訴你‘家不能亂’——你沒法不信。”
他轉過身，看著趙清影。
“趙統領。陛下把家交給我們兩個人看。你在宮城外，我在宮城內。現在，家裡進了老鼠。我們要做的，不是把老鼠趕出去——是把老鼠一隻一隻找出來，連窩端掉。隱墨的事，我來辦。乾清宮、太和殿、軍機處值房，所有紙張的篩查，我親自盯著。你去做你的事——暗衛的‘夜梟’十二人，該清一遍了。”
趙清影看著他。蕭望之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跟蘇瑾在邊關孤城上指著北辰星時眼睛裡的東西一模一樣。不是野心，不是忠誠。是“認”。一個人認準了一件事，就把自己全部砸進去的“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