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大人。”趙清影單膝跪下,“臣妾替陛下謝您。”
蕭望之扶起她。“不用謝。我不是為陛下。我是為那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告訴我‘家不能亂’的人。他替我們守了七年的邊關,替我們打下了華國。現在,該我們替他守家了。”
趙清影站起身,走出軍機處值房。長安街的夜風灌進她的衣領,冰涼刺骨。她的腦子裡,十二張臉依次浮現。“夜梟”十二人——暗衛最精銳的情報傳遞者。每一個都是她親手挑選、親手訓練、親手帶上這條路的。他們的真實姓名、出身籍貫、家庭背景、性格弱點,她全部爛熟於心。她曾經以為,她瞭解他們勝過瞭解自己。
現在她不確定了。
十二個人裡,有一個是幽冥道教主的替身。代號“夜梟”。跟他們的代號一模一樣。他在暗衛裡潛伏了多久?三年?五年?還是從一開始,他就是教主安插進來的棋子?他每天傳遞的情報裡,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他用暗衛的渠道傳遞幽冥道的密信,用暗衛的身份掩護幽冥道的行動,用暗衛的信任接近華國的核心機密——水師南下,虎跳峽伏擊,京城收網,蘇瑾的每一次決策,他都知道。
因為他就是“夜梟”。暗衛的“夜梟”。
趙清影走進永寧坊沈老篾匠的院子。李心墨己經醒了,正坐在竹榻上喝粥。看到趙清影進來,他放下粥碗,掙扎著要起身行禮。趙清影按住了他。
“李大人。你在東麗追了三個月,追到了什麼?”
李心墨從懷裡摸出一本賬冊。賬冊的封面上沒有任何字,邊角磨出了毛邊。他翻開賬冊,裡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東麗九道“先生”的代號、下落、經手的銀兩數額。每一個“先生”的名字旁邊,都標註著他們的去向——“崔”己北上,“趙”己北上,“金”己服毒,“李”己北上,“樸”己北上,“鄭”己北上……
“七個北上。”李心墨的手指在“北上”二字上重重地點了一下,“趙統領,七個‘先生’,全部北上。他們不是去了草原——草原有徐淵的棋局,用不著七個財務官。他們去的是遼東,是登萊,是津門,是旅順口,是每一個華國北方沿海的港口。他們是去佈置那條線的——海東青的線。”
趙清影的瞳孔微微收縮。“海東青”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艘船。是一條完整的海上走私線。從東麗出發,經遼東半島,過渤海海峽,繞朝鮮半島,穿對馬海峽,抵達瀛桑。這條線上,需要無數的節點——補給點、避風港、接應人、財務官。七個“先生”北上,不是去打仗的,是去經營這條線的。他們用七年的時間在東麗學會了怎麼截留銀子、怎麼洗錢、怎麼建立地下財務網路。然後他們帶著這些技能北上,把幽冥道的海上生命線,從東麗延伸到了瀛桑。
而現在,這條生命線上最關鍵的環節——海東青的船——被林夢瑤截獲了。海東青咬毒自盡,七十萬兩銀子被截,龍骨裡的情報圖被繳。幽冥道在北方的海上生命線,斷了。
但教主不在乎。因為他在南邊,還有另一條線。
“李大人。你在東麗追到的最後一個‘先生’,是咸鏡道的鄭先生。他北上了。但他的去向,你追到了嗎?”
李心墨翻到賬冊的最後一頁。上面寫著幾行字——“鄭,咸鏡道。截銀兩千七百兩。北上。蹤跡至遼東都司瀋陽衛,斷。疑似登船出海。方向:東。”
趙清影的手指在“東”字上停住了。東。從遼東出海,向東。那不是瀛桑的方向嗎?鄭先生不是去經營海上生命線的——他就是海上生命線本身。他是“海東青”的上一任船長,或者是比海東青更高階的指揮者。他把咸鏡道的銀子截完後,從遼東登船,向東駛去。他的目的地,是瀛桑。
而教主對林夢瑤說的那句話——“你的眼睛盯著北邊,我在南邊等你”——是謊言。教主不在南邊。教主在東邊。在瀛桑。
趙清影把賬冊合上,還給李心墨。“李大人。你立了大功。但你的功,還沒立完。陛下需要你繼續追。不是追銀子,是追人。鄭先生,海東青,還有那七個北上的‘先生’——他們在瀛桑。陛下遲早要遠征瀛桑。在那之前,你要把幽冥道在瀛桑的網路,摸清楚。”
李心墨的眼睛亮了起來。那種亮,跟他在東麗追了西千里路時的亮一模一樣。一個人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義,眼睛裡就會有這種亮。
“趙統領。陛下什麼時候見罪臣?”
“等你養好了。陛下在太和殿等你。”
李心墨端起粥碗,大口大口地喝。他要快點養好,快點去見蘇瑾,快點領新的差事。追人,追銀子,追幽冥道的線——這是他的戰場。他不是武將,不能上陣殺敵。但他能追。追到天涯海角,追到瀛桑,追到幽冥道教主的真身面前。
趙清影走出正房。沈老篾匠還在院子裡編竹籃。竹篾在他手裡翻飛,編得又快又勻。她站在院子裡,望著北邊的夜空。那顆北辰星在雲層的縫隙中露出一點光芒。
陛下。您的身邊有鬼。臣妾會把鬼找出來。乾清宮的太監,太和殿的宮女,軍機處的書吏,暗衛的“夜梟”——臣妾一個一個查。用您教臣妾的方法——不是審問,是等。等老鼠自己從洞裡鑽出來。
她握緊“驚蟄”劍的劍柄。劍柄上那兩個字,貼著她的掌心。
驚蟄。春雷乍動,蟄蟲驚而出走。正月己經過完了,春天快來了。第一聲春雷炸響的時候,所有的蟄蟲,都會從藏身之處爬出來。
她等著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