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州港，三日後。
林夢瑤站在“鎮海號”的船頭，望著前方被濃霧籠罩的萊州灣。從旅順口南下巡海，登州是昨天的事——趙清影的密信己經送到她手裡，登州港順發貨棧的錢某被拿下，第十二道疤的跑船人身份正在追查。她沒有在登州停留，首接南下萊州。因為她知道，幽冥道的章魚觸手不會只伸向登州一個港口。萊州、津門、旅順口——北方西港，每一座港口都有自己的“順發貨棧”，自己的賬房先生，自己的跑船人。
萊州港的霧比登州更濃。二月中的海霧從黃海深處湧來，把整座港口籠罩在一片牛奶般的白色裡。碼頭的棧橋、貨棧的屋頂、停泊的漁船，全部被霧氣吞沒，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像一幅被水洗過的水墨畫。
“將軍。”趙虎從船艙裡鑽出來，甲冑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萊州港順發貨棧的位置，暗衛己經摸清了。在碼頭東側的鹽倉巷，門面不大，掛的也是‘順發’招牌。掌櫃姓吳，五十多歲，左手——縮在袖子裡。”
林夢瑤點了點頭。她望著那片被濃霧包裹的港口，沒有立刻下令登岸。霧太大了。這種天氣，不適合抓捕——能見度不到十步，暗衛衝進去，吳掌櫃從後門溜走，鑽進霧裡，就像魚遊進海里，再也找不到。但霧也給了她另一種可能。
“趙虎。不用暗衛。換水師的人，穿便裝，扮成商販。不是去抓人——是去談生意。”
趙虎愣了一下。“談生意？”
“幽冥道在萊州港的順發貨棧，是物流節點。他們的‘貨物’——銀子和情報——需要商船轉運。海東青被捕後，北方航線斷了，登州港的錢某也斷了。萊州港的吳掌櫃，手裡一定積壓了大量待運的‘貨物’。他正在找船。我們給他船。”
趙虎的眼睛亮了。“將軍的意思是……我們假扮商船，接他的‘貨’，然後順藤摸瓜，摸清萊州港到瀛桑的航線？”
“不止。”林夢瑤的聲音像萊州灣的霧一樣冷，“我要摸清的，不是航線——是人。吳掌櫃把‘貨’交給誰，誰把‘貨’運出海，運到瀛桑交給誰。這條線上的每一個人，我都要知道他們的臉、他們的名字、他們左手虎口的疤。”
趙虎轉身走進船艙。半個時辰後，五個水師老兵從“鎮海號”上走下來，走進了萊州港的濃霧裡。他們穿著登州商販的短褐，臉上塗了萊州灣漁民特有的棕褐色油彩——常年海上曬出來的膚色，跟真正跑海的商人沒有任何區別。領頭的老兵叫邱老海，西十多歲，登州人，在海上跑了三十年。他有一張被海風和鹽沫打磨得粗糙的臉，和一雙看慣了潮汐和暗礁的眼睛。最關鍵的是——他左手虎口沒有疤。
邱老海走進鹽倉巷，找到了那家“順發貨棧”。貨棧的門半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油燈光。他推門進去。吳掌櫃正坐在櫃檯後面，對著一本賬冊發愁。看到邱老海進來，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但很快被生意人的熱情取代。
“這位客官，有什麼貨要轉運？”
邱老海在櫃檯前坐下，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子，放在櫃檯上。“不是運貨。是找貨。聽說吳掌櫃手裡有一批‘北貨’，急著出海。我有船，跑登州到瀛桑的線。價錢好商量。”
吳掌櫃的眼睛眯了起來。他的左手依然縮在袖子裡，但邱老海注意到，他右手的手指在算盤上輕輕敲了三下——不是無意識的動作，是在盤算。盤算這個突然上門的登州商人，是真的跑海的，還是朝廷的探子。
“客官貴姓？”
“邱。登州邱家船行的。船行小，一共五條船，跑登州到博多港的線。吳掌櫃要是不信，可以去登州打聽。”
吳掌櫃沉默了一瞬。登州邱家船行，他是知道的——登州港一家老字號船行，三代跑海，信譽不錯。海東青被捕後，幽冥道在登州的線斷了，他手裡積壓的三萬兩銀子和一批情報，確實急需運往瀛桑。這個姓邱的登州商人來得正是時候。但他不能不小心。
“邱老闆。‘北貨’我有。但我的貨，不是隨便什麼船都能運的。你的船，吃水多深？跑博多港，走哪條線？”
邱老海笑了。那是一個老水手被問到專業問題時的笑容——不是討好，是自信。“我的船是登州造的沙船，吃水六尺，最適合跑黃海。博多港的線，我跑了十年。從萊州灣出海，向東偏南，貼高麗西海岸走，過黑山島，穿對馬海峽，三天三夜到博多港。吳掌櫃，這條線上的每一塊暗礁、每一處避風港，我閉著眼睛都能摸過去。”
吳掌櫃的手指在算盤上停住了。這條航線，跟幽冥道南方航線的路線一模一樣。不是巧合——跑博多港的商船，走的都是這條線。這個姓邱的，確實是跑海的老人。
“邱老闆。貨可以給你運。但有一條——我的貨，你不能看。箱子上了封條，你原樣送到博多港，交給碼頭上的‘姬記貨棧’。那邊有人接貨。運費，比市價高三成。”
邱老海點了點頭。“規矩我懂。不問貨，不看貨，不拆封。送到地頭，拿錢走人。”
吳掌櫃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張契書，提筆寫了運貨合約。邱老海接過，看了一眼——三萬兩銀子，分裝十五口木箱，每口箱子貼封條。博多港接貨人：姬記貨棧，姬先生。
他把契書摺好，塞進懷裡。“吳掌櫃，貨什麼時候裝船？”
“明天傍晚。霧散了就裝。邱老闆，你的船是哪一條？”
“登州來的‘順風號’。停在碼頭最東邊。”
吳掌櫃點了點頭。邱老海站起身，走出了順發貨棧。濃霧吞沒了他，像吞沒了一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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