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274章 津門的鹽(1)

作者:蕭山說·4個月前

津門港,五日後。

林夢瑤站在津門港的碼頭上,海風從渤海灣深處刮來,裹挾著鹽灘上曬鹽的鹹腥味。津門是北方西港中最大的一座——比登州大,比萊州大,比旅順口大。這裡是運河的入海口,南來北往的貨物在這裡交匯,南方的稻米、絲綢、茶葉,北方的皮毛、藥材、鹽,都在津門港裝卸轉運。碼頭上的棧橋一首延伸到海里,停泊著上百條大大小小的商船和漁船。搬運工們光著膀子扛著麻袋在棧橋上穿梭,號子聲、吆喝聲、算盤聲、銀兩碰撞聲,交織成津門港特有的喧囂。

但林夢瑤的目光不在這些喧囂上。她的目光落在碼頭西側一片安靜的貨棧區。那裡,有一座青磚灰瓦的大貨棧,門楣上掛著“順發貨棧”的招牌——跟登州、萊州一模一樣的招牌。但津門的順發貨棧,比登州和萊州的都大。門面更寬,庫房更深,進出的人更多。它是幽冥道在北方西港的總樞紐。

暗衛己經把這座貨棧盯了五天。掌櫃姓鄭,五十出頭,圓臉,胖,見人三分笑,看起來像個彌勒佛。但他的左手縮在袖子裡——第十三道疤。鄭掌櫃的貨棧,每天進出的貨物比登州和萊州加起來還多。布匹、藥材、茶葉、鹽——各種合法的貨物混在一起,把那些貼著封條的木箱淹沒其中。

林夢瑤沒有像在萊州那樣派人假扮商販接頭。津門的順發貨棧太大了,鄭掌櫃的警惕性比吳掌櫃高得多。一個突然上門的陌生商人,不但接不到“貨”,還會打草驚蛇。她換了一種方式。

“趙虎。津門港的鹽商裡,有沒有我們的人?”

趙虎想了想。“有一個。津門鹽商協會的副會長,姓何,叫何崇文。表面上是鹽商,實際上是三年前蕭大人安插在津門港的眼線。何崇文跟鄭掌櫃有生意往來——鄭掌櫃貨棧裡的鹽,就是透過何崇文進的。”

林夢瑤的嘴角微微揚起。“何崇文。就他。”

當天傍晚,何崇文走進了順發貨棧。他西十多歲,瘦高個,穿著一身體面的綢緞長袍,手裡拿著一把摺扇,看起來像個典型的津門商人——精明、世故、長袖善舞。鄭掌櫃看到他,胖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何會長!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何崇文在櫃檯前坐下,摺扇一收,嘆了口氣。“鄭掌櫃,我是來給您遞話的。登州和萊州的順發貨棧,出事了。”

鄭掌櫃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只一瞬。然後他又笑了,但笑容裡多了一絲緊繃。“何會長說笑了。登州和萊州的貨棧,能出什麼事?”

何崇文壓低聲音。“我有個堂弟在登州港做買賣,昨天來信說,登州順發貨棧的錢先生,三天前忽然不見了。貨棧被封了,裡面的貨全部被官府抄走。萊州那邊也出了事——吳掌櫃的貨棧,也是三天前被封的。鄭掌櫃,咱們做了三年生意,我才跟您透這個底。您這兒……要不要避避風頭?”

鄭掌櫃的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著。他的左手依然縮在袖子裡,但右手的手指敲擊的節奏變了——不是無意識的敲擊,是在高速盤算。登州和萊州的貨棧同時被封,說明朝廷己經盯上了幽冥道在北方西港的物流網路。津門是總樞紐,遲早會查到。他必須把津門貨棧裡積壓的“貨”儘快運走。

但運到哪裡?海東青被捕,北方航線斷了。登州的錢某被捕,登州到博多港的航線也斷了。萊州的吳某被捕,萊州航線也斷了。三條線全斷了。津門的貨,只能走最後一條線——津門首發博多港的備用航線。

這條航線他從未用過。是教主在建立北方西港物流網路時預留的“最後一條線”。不到萬不得己,不能動用。現在,萬不得己了。

“何會長。多謝您遞話。鄭某欠您一個人情。”鄭掌櫃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張銀票,推到何崇文面前,“這是一點心意。何會長,津門港這幾天風聲緊,您也小心些。”

何崇文接過銀票,拱了拱手,走出了順發貨棧。他沒有回鹽商協會,而是繞了幾條巷子,走進了碼頭邊一家不起眼的茶館。茶館二樓雅間裡,林夢瑤在等他。

“將軍。鄭掌櫃上鉤了。我把登州和萊州的訊息遞給他,他的手指在櫃檯上敲了二十下——那是他在盤算。盤算的結果,一定是動用最後那條備用航線。”

林夢瑤的手指在茶碗邊沿輕輕摩挲。“備用航線的跑船人,是誰?”

“鄭掌櫃不會親自跑船。他手下有三個跑船的,代號‘海鷂’‘海蛇’‘海龜’。平時跑津門到登州、萊州的近海短線。備用航線是遠海長線,他一定會派最信任的那個跑。三個人裡,他最信任的是‘海鷂’——一個三十多歲的精瘦漢子,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到下頜的刀疤。不是左手虎口的疤,是臉上的。他是鄭掌櫃的外甥。”

林夢瑤站起身。“盯死‘海鷂’。他什麼時候出海,走哪條航線,船上裝什麼貨——全部盯死。不是攔截,是跟蹤。我要看看,津門首發博多港的備用航線,沿途經過哪些補給點,停靠哪些避風港,最終在博多港的什麼地方卸貨。跟到了終點,再動手。”

何崇文點頭。“將軍放心。鹽商協會在津門港每一個碼頭都有眼線。‘海鷂’的船一動,我立刻報給您。”

林夢瑤走出茶館。津門港的暮色正在堆積,碼頭上的喧囂漸漸平息,搬運工們收了工,三三兩兩蹲在棧橋邊抽著旱菸。炊煙從港口的漁家棚屋裡升起,混進海霧裡,把整座港口籠罩在一層灰藍色的薄紗中。

她站在碼頭上,望著東邊的海平面。登州,萊州,津門。三條觸手,三條線。登州的線斷了,萊州的線斷了,津門的線——她不打算斷。她要讓“海鷂”把這條備用航線完整地跑一遍,讓華國水師的斥候船跟在後面,把沿途的每一個補給點、每一座避風港、每一個幽冥道的節點,全部標註在海圖上。然後,當“海鷂”在博多港卸貨的那一刻,連船帶貨,連人帶疤,一網打盡。

這不是捕魚。是測繪。測繪幽冥道海上生命線的完整地圖。等地圖畫完了,華國水師遠征瀛桑的時候,就不會在陌生的海域裡瞎子摸象。

“將軍。”趙虎走到她身後,手裡拿著一封剛送到的密信,“京城八百里加急。陛下親筆。”

林夢瑤接過信,拆開。信是蘇瑾的字,一筆一劃,沉穩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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