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門港外海,子時初刻。
“海鷂”號是一條津門造的沙船,船身比登州沙船更寬,吃水更深,適合遠洋航行。此刻它正趁著夜色駛出津門港,船帆吃滿了西北風,向東偏南方向疾馳。船上的燈火全部熄滅,只有船尾一盞遮光燈籠發出極微弱的紅光——那是給可能跟在後面的同伴看的。
船老大“海鷂”站在船尾,手裡握著舵柄。他三十多歲,精瘦,臉上的刀疤在遮光燈籠的微光中像一條蜈蚣趴在那裡。他的左手沒有疤——他不是幽冥道的核心成員,只是鄭掌櫃的外甥,被舅舅拉進這條線跑船。他不知道船艙裡那三十口木箱裝的是什麼,只知道舅舅說,這批貨必須送到博多港,交給姬記貨棧的姬先生。送到了,賞他五百兩銀子。送不到,提頭來見。
他不知道,在他身後約莫三里外的海面上,一條沒有任何燈光的快船正不遠不近地跟著他。船上是邱老海和五個水師老兵。他們沒有掛水師的旗幟——船帆是普通的灰布,船身沒有任何標記,看起來跟黃海上跑私貨的走私船沒有任何區別。但船艙裡藏著三樣東西:一張空白海圖,一罐隱墨藥水,和一把短弩。
邱老海蹲在船尾,手裡握著舵柄,眼睛盯著前方海面上那一點極微弱的紅光。“海鷂”的遮光燈籠。鄭掌櫃很小心——他讓外甥熄了所有燈火,只留一盞遮光燈籠,以為這樣就能避開朝廷的耳目。他不知道,在邱老海這個跑了三十年海的老水手眼裡,一盞遮光燈籠比滿船燈火更顯眼。因為正常的商船,不會在夜裡熄燈航行。只有走私船和跑私貨的船,才會這麼幹。
“老海。”一個水師老兵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海鷂’的航線,跟咱們之前推測的不一樣。他沒走高麗西海岸——他往正東偏北走了。”
邱老海的眉頭皺了起來。正東偏北。那不是去博多港的方向。博多港在津門的東南方,走高麗西海岸是最近最安全的航線。“海鷂”往正東偏北走,前方是——遼東半島南端,旅順口的方向。
不對。鄭掌櫃的備用航線,不是首發博多港。是先北上旅順口?
邱老海從懷裡摸出林夢瑤給他的那張海東青北方航線圖,就著遮光燈籠的微光攤開。圖上的北方航線,從遼東出發向東首抵博多港。如果“海鷂”先北上旅順口,然後從旅順口折向東——他是在接駁海東青的北方航線。海東青被捕了,但北方航線沿途的補給點和避風港還在。鄭掌櫃的“最後一條線”,不是一條全新的航線,是把津門到旅順口的短途,接上海東青北方航線的長途。用兩條線拼接起來,繞開登州和萊州。
“這老狐狸。”邱老海低聲罵了一句。他收起海圖,調整舵柄,快船無聲地跟上了“海鷂”號。
天亮時分,“海鷂”號果然抵達了旅順口外海。但它沒有進港——它在旅順口外的一座無名小島旁拋了錨。小島不大,島上有一座石頭砌的房子,看起來像是漁民的臨時居所。但邱老海知道,那不是漁民的房子。那是幽冥道北方航線上的補給點。
“海鷂”在島上停了一個時辰。再起航時,船上的遮光燈籠滅了——不是熄滅,是不需要了。因為從旅順口向東,就是海東青跑了幾年的北方航線。這條航線上的每一座補給點、每一處避風港,“海鷂”都瞭如指掌。他在這條線上跑過無數次,只不過以前是從遼東出發向東,這次是從津門北上旅順口,再折向東。
邱老海的快船繼續跟著。從旅順口向東,穿過渤海海峽,進入黃海北部。第二天傍晚,“海鷂”號在黃海北部一座叫“獐子島”的小島旁停靠。島上又有一座石頭房子,又是補給點。
邱老海把這些補給點的位置一個一個標註在空白海圖上。旅順口外無名島。獐子島。第三天,海洋島。第西天,大長山島。第五天,石城島。每一座島上都有一座石頭房子,都有淡水、乾糧和備用船具。幽冥道在這條北方航線上經營了至少三年,把每一座無人小島都變成了補給站。
第六天,“海鷂”號穿過了對馬海峽。博多港,就在前方。
邱老海沒有跟進博多港。他在對馬海峽的西側,一座叫“衝之島”的小島旁停了下來。這座島上沒有石頭房子——幽冥道的補給線還沒有延伸到這裡。但站在衝之島上,用望遠鏡己經能看到博多港的輪廓了。
邱老海蹲在礁石上,用隱墨藥水在海圖的空白處寫下最後一行標註:“第六日,穿對馬海峽。博多港在望。航線沿途補給點:無名島、獐子島、海洋島、大長山島、石城島。總計五處。每處均有石屋、淡水、乾糧。疑有留守人員。”
他放下筆,把海圖卷好,塞進銅製圖筒裡。圖筒封口處用蠟封好,交給身邊的水師老兵。
“八百里加急,送旅順口林將軍。告訴她,‘海鷂’的航線摸清楚了。津門北上旅順口,接駁海東青北方航線,沿途五座補給島。博多港接貨人,姬記貨棧,姬先生。”
老兵接過圖筒,跳上快船,向西疾馳而去。
邱老海蹲在礁石上,望著東邊的博多港。暮色中,博多港的輪廓像一頭蹲伏在海邊的巨獸。那裡有姬記貨棧,有姬先生,有從登州、萊州、津門運來的銀子和情報,有幽冥道在瀛桑的老巢。他的任務完成了——摸清航線,標註補給點。剩下的,是林夢瑤和蘇瑾的事。
他站起身,跳上另一條快船。這條船會留在衝之島附近,繼續監視博多港的動向。等蘇瑾和林夢瑤的遠征船隊到達時,他就是嚮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