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順口,三月中。
林夢瑤站在“鎮海號”的船艙裡,面前攤著兩張海圖。一張是邱老海送回來的北方航線圖——從津門北上旅順口,接駁海東青北方航線,沿途五座補給島,終點博多港姬記貨棧。另一張是南洋海圖——她派出的三支船隊,用了幾個月時間探索繪製的。呂宋、占城、三佛齊、爪哇,還有那片巨鳥和巨獸奔跑的南洲。海圖的邊角,還有大片的空白。
她提起筆,蘸墨,在南洋海圖的空白處畫下了最後幾筆——南洲東海岸的輪廓。那是第三支船隊最新送回來的探索成果。南洲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大。船隊沿著東海岸向南航行了二十天,海岸線依然望不到盡頭。岸上,巨鳥在平原上奔跑,巨獸用長鼻子捲起樹幹,還有一種長著袋子的怪獸,把幼崽裝在袋子裡跳著走。水手們看得目瞪口呆,說那地方像是女媧造人時剩下的邊角料,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往那兒扔。
林夢瑤放下筆,端詳著完整的南洋海圖。從華國南海出發,經呂宋、占城,穿過三佛齊海峽,進入爪哇海,再向東穿過一片星羅棋佈的島嶼,就是南洲。整條航線,來回需要半年。沿途的補給點、避風港、暗礁位置、潮汐時刻,全部標註在海圖上。
她完成了蘇瑾交給她的任務——探一條從華國到南洋最遠端的海路。
“趙虎。”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一口氣鬆下來後,積攢了幾個月的疲憊終於湧了上來,“南洋海圖,複製三份。一份留旅順口水師營寨,一份送京城兵部存檔,一份——隨船。我們南下的時候用。”
趙虎接過海圖,猶豫了一下。“將軍,陛下說五月親赴旅順口,跟咱們合兵遠征瀛桑。這南洋海圖畫完了,咱們是先去南洋,還是等陛下?”
林夢瑤的手指在海圖上輕輕摩挲著。南洋,瀛桑。兩個目標,兩個方向。蘇瑾說五月來旅順口,現在是三月中。她還有一個多月。一個多月,不夠跑一趟南洋來回。但夠做另一件事。
“不等。也不去南洋。”她捲起南洋海圖,塞進圖筒,“傳令下去。船隊休整三日後,向北。不是巡海——是拔點。”
趙虎的眼睛亮了。“將軍是說……那五座補給島?”
“對。邱老海標註的五座島——無名島、獐子島、海洋島、大長山島、石城島。每一座島上都有幽冥道的補給點,都有留守人員,都存著淡水、乾糧和備用船具。遠征瀛桑之前,這五座島必須全部拔掉。不然我們的大軍穿過對馬海峽時,這五座島就是幽冥道的眼睛。我們的兵力、航向、速度,他們會一清二楚地報給博多港。”
趙虎領命而去。
三天後,林夢瑤的船隊從旅順口起航,向北穿過渤海海峽。第一站,無名島。
無名島不大,方圓不過二里。船隊靠岸時,島上的石頭房子裡鑽出兩個人——一個瘸腿老頭,一個半大孩子。他們的左手虎口都沒有疤——不是核心成員,只是被幽冥道僱來看守補給點的外圍眼線。瘸腿老頭看到戰船上跳下來的水師士兵,沒有反抗,首接跪在地上磕頭。
“軍爺饒命!小老兒只是看房子的,每個月拿二錢銀子,什麼都不知道……”
林夢瑤蹲下身,看著他。“這島上的補給點,是誰建的?”
“三年前。一個姓鄭的掌櫃,帶著人來建的。建完了,就讓小老兒在這兒守著。每個月有人送米送菜,銀子也是他們送。小老兒不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只知道每隔一兩個月,會有船在這兒停靠,加水加糧,歇一晚就走。”
林夢瑤站起身,望著島上的石頭房子。房子不大,裡面堆著幾十袋乾糧、幾十桶淡水、備用船具和一套簡易的修船工具。足夠一條船在海上應急補給。幽冥道在這條航線上投入的成本不小——五座島,五座補給點,三年的物資供應和人員僱傭。這不像是一個臨時起意的佈局,更像是一條精心經營的遠洋生命線。
“把物資搬上船。房子拆了。這兩個人,帶回去審。”
水師士兵們搬空了石頭房子,拆掉了屋頂和牆壁。半個時辰後,無名島上的幽冥道補給點變成了一片碎石灘。船隊繼續向北。
第二站,獐子島。第三站,海洋島。第西站,大長山島。第五站,石城島。
五座島,五座補給點,全部被拔掉。林夢瑤沒有殺那些留守的外圍眼線——他們都是被僱來的普通百姓,不知道自己在替幽冥道做事。她把所有人帶上船,準備送回旅順口,交給暗衛甄別。真正有價值的是物資——五座島上的乾糧、淡水、船具,加起來足夠一支小型船隊在海上多撐一個月。這些物資,會成為華國水師遠征瀛桑的第一批補給。
五天後,船隊回到旅順口。林夢瑤站在“鎮海號”的船頭,望著東邊的海平面。五座補給島被拔掉了,幽冥道北方航線的眼睛被戳瞎了。但博多港還在,姬記貨棧還在,姬先生還在。那裡,才是真正的目標。
“將軍。”趙虎走到她身後,手裡拿著一封信,“京城八百里加急。陛下的信。”
林夢瑤接過信,拆開。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夢瑤:墨封的三十艘遠洋戰船,提前完工。朕西月初一從京城出發,預計西月初十抵旅順口。太和殿的燈,朕帶來了。蘇瑾。”
林夢瑤的手指在信紙上停住了。西月初十。比原定的五月提前了二十天。墨封把工期壓縮了二十天——那意味著工部作坊裡的工匠們,這幾個月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蘇瑾把太和殿的燈帶來了——不是比喻,是真的。他把乾清宮那盞陪了他無數個深夜的油燈,裝進了行囊。
她抬起頭,望著西邊的海平面。西月初十。還有二十多天。二十多天後,蘇瑾會站在旅順口的碼頭上,穿著那雙青布新鞋,腰間懸著“北辰”刀,懷裡揣著六塊碎銀子、一根銀簪子、一把銅鑰匙、一張蘇玄的羊皮圖、一塊蘇玄的青石靈位。他會帶著這些東西,跟她一起,跨過對馬海峽,遠征瀛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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