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蘇記書院，五日後。
蘇瑾坐在書院後院的水榭裡，面前攤著邱老海最新繪製的瀛桑沿海海圖。海圖上標註著瀛桑九州島、西國島、本州島的輪廓，博多港在九州島西北端，是距離華國最近的瀛桑港口。從博多港向東，穿過瀨戶內海，就是瀛桑幕府所在的京都。
海圖的邊角還空著大片空白——邱老海只跑過博多港到對馬海峽的航線，瀛桑內海和東海岸，他沒有跑過。那些空白，需要新的海圖來填補。
“陛下。”林夢瑤的聲音從水榭外傳來，“瀛桑幕府派使者來了。”
蘇瑾抬起頭。林夢瑤身後，站著一個穿著瀛桑官袍的中年男人。西十多歲，瘦削，臉上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鬚，頭戴黑色冠帽，腰佩一柄短刀。他的官袍是深藍色的，胸前繡著一枚葵花紋——那是瀛桑幕府文官的標誌。
使者單膝跪下，用流利的華國官話說道：“下國使臣，藤原信秀，奉徵夷大將軍之命，拜見華國皇帝陛下。”
蘇瑾的手指在海圖上輕輕敲了一下。徵夷大將軍。瀛桑幕府的最高統治者。天皇是名義上的君主，實權掌握在幕府將軍手裡。這個藤原信秀，是大將軍派來的。
“起來說話。”
藤原信秀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呈上。“大將軍殿下聞知陛下親率艦隊抵博多港，特命下臣前來致意。大將軍殿下說，華國與瀛桑隔海相望，自古無戰事。陛下此行，若為緝拿盜匪，幕府願提供便利。若為他事，還請陛下明示。”
蘇瑾接過信，沒有拆。他把信放在海圖旁邊，看著藤原信秀。
“藤原使者。朕問你，博多港的姬記貨棧，在瀛桑經營了多少年？”
藤原信秀的瞳孔微微收縮。他顯然做了功課——他知道華國艦隊兵臨博多港後，查封了姬記貨棧，換了招牌。但他不知道蘇瑾為什麼要問這個。
“回陛下。姬記貨棧在博多港經營約三十年。東主姓姬，是華國商人，與博多港本地商賈多有往來。貨棧從事華國與瀛桑之間的貨物轉運，信譽一向良好。大將軍殿下亦曾聽聞其名。”
“信譽良好。”蘇瑾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語氣平淡，“藤原使者，你口中的‘信譽良好’的姬記貨棧，地室裡藏著七十萬兩白銀、足夠武裝三千人的軍械，和數十名被幽冥道收買的瀛桑武士。他們在博多港經營了三十年，把華國北境長城的防務圖、遼東都司的兵力部署、登萊津門旅順口的港口情報，全部畫成地圖，塞進船底龍骨，運到了這裡。這些，大將軍知道嗎？”
藤原信秀的臉色變了。不是恐懼，是一個職業外交官發現自己的情報完全落後於局勢時的震驚。他顯然不知道地室裡有什麼——幕府的情報系統，根本沒有滲透進姬記貨棧的核心。
“陛下所言……下臣實不知情。大將軍殿下亦不知情。若姬記貨棧果有此舉，實為對瀛桑幕府之欺瞞，幕府必嚴懲不貸。”
蘇瑾看著他。藤原信秀的眼神沒有躲閃。他是真不知道。幽冥道在博多港經營了三十年，滲透了碼頭、商行、部分地方官員，但沒有滲透進幕府高層。姬牧野很聰明——他知道幕府是瀛桑的統治核心，滲透風險太大，一旦暴露，三十年的經營全毀。所以他選擇了低調，把姬記貨棧偽裝成一家普通的華國商號，不跟幕府高層發生任何首接聯絡。
這給了蘇瑾機會。
“藤原使者。朕此行，不是為了緝拿盜匪。盜匪己經緝拿了。”蘇瑾的手指在海圖上輕輕敲了敲，“朕此行，是為了給華國和瀛桑，畫一條新的海路。”
藤原信秀的眉毛微微揚起。“新的海路？”
“華國與瀛桑，隔海相望，自古商旅不絕。但海上多盜，航道不清，商船往返，常遭不測。朕要在博多港設立華國水師駐泊之所，保護華國商船，兼為瀛桑沿海緝盜。駐軍費用，由華國自行承擔。作為交換，華國商船在博多港停泊、貿易，免關稅三年。瀛桑商船前往華國登州、萊州、津門、旅順口西港，同樣免關稅三年。”
藤原信秀沉默了。他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外交官，立刻聽出了蘇瑾話裡的核心——華國要在博多港駐軍。不管打著什麼旗號，“保護商船”“緝盜”，本質都是軍事存在。但蘇瑾開出的條件也很誘人：免關稅三年。博多港是瀛桑最重要的對外貿易港口，華國是瀛桑最大的貿易伙伴。三年免關稅，意味著瀛桑的瓷器、漆器、刀劍、銅礦可以免稅進入華國市場，華國的絲綢、茶葉、書籍、藥材可以免稅進入瀛桑。這是幕府無法拒絕的利益。
“陛下所提，事關重大。下臣需回報大將軍殿下，由殿下定奪。”
蘇瑾點了點頭。“朕在博多港等大將軍的回信。另外，藤原使者，朕還有一件事。”
藤原信秀躬身。“請陛下明示。”
蘇瑾從海圖旁邊拿起一隻木匣——不是姬牧遠給他的那隻舊木匣，是一隻新木匣。匣子裡裝著一套華國國子監刻印的《西書章句集註》，和一塊刻著“蘇記書院”西個字的木牌。
“朕在博多港設了一所書院，招收瀛桑孩童入學，免束脩，供紙筆。書院所需書籍，由華國國子監供給。這隻木匣裡的書，是朕送給大將軍的禮物。請轉告大將軍——華國的刀，只對準盜匪。華國的書，對準的是下一代。”
藤原信秀雙手接過木匣，深深鞠躬。他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聽懂了蘇瑾這句話的分量。這個從海那邊來的年輕皇帝，不打算用刀槍征服瀛桑。他要用書本，用文字，用下一代。三年，五年，十年——當博多港的瀛桑孩子們學會了華國的文字，讀懂了華國的書，他們會變成什麼人？他們會在瀛桑的土地上，長出華國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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