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六月末。
趙清影站在“鎮海號”的船頭，望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博多港。從京城到旅順口，從旅順口到博多港，她在海上走了二十天。不是風浪大——是她在旅順口多停留了五天，把林夢瑤巡海北方西港時積累的所有幽冥道情報全部梳理了一遍。登州的錢先生，萊州的吳掌櫃，津門的鄭掌櫃，旅順口的五座補給島，海東青的北方航線，海鷂的備用航線。每一條線，每一個節點，每一個左手虎口有疤的人，她全部記在了腦子裡。
她要把這些情報，親手交給蘇瑾。然後用她那雙在暗衛裡磨了三年的眼睛，替蘇瑾看清京都的灰、白、紅。
船靠岸。趙清影走下舷梯，腳上的鹿皮靴踩在博多港的石板上。她穿著一身素色便裝，頭髮用寒梅玉簪綰著，腰間懸著“驚蟄”劍。劍柄上那兩個字，被她握了無數遍，纏繩磨得發亮。
蘇瑾在碼頭上等她。
他穿著那身玄色便袍，腰間懸著“北辰”刀，腳上還是那雙青布新鞋。鞋底磨得更薄了——博多港的石板路比京城的金磚地面粗糙得多。他的身後，是蘇記書院的招牌，和那片正在開墾的茶園梯田。
趙清影單膝跪下。“臣妾趙清影，參見陛下。”
蘇瑾扶起她。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感覺到她的脈搏跳得很快。她的顴骨比上次在京城時又高了一點——肅清京城老鼠的幾個月，她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瘦了。朕讓你多休息。你又不聽話。”
趙清影的眼眶紅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暗衛統領不會流淚。但她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臣妾睡了。每天睡兩個時辰。”
蘇瑾沒有拆穿她。兩個時辰，對暗衛統領來說己經是奢侈了。他鬆開她的手腕，從她手裡接過那疊厚厚的情報卷宗。
“走。去水榭。跟朕說說，京城的老鼠，長什麼樣。”
水榭裡，蘇瑾坐在藺草榻榻米上，趙清影坐在他對面。兩人之間，放著那疊情報卷宗，和大將軍那隻黑色茶碗。
趙清影翻開卷宗，開始彙報。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
“王保供出的十七人，分佈在太醫院、御膳房、內務府三處。太醫院三人——藥庫管事、煎藥房副管事、採買藥材的太監。御膳房五人——採買太監兩名，掌膳太監一名，幫廚兩名。內務府九人——分佈在庫房、採買、文書三處，負責把宮內的紙張、選單、公文夾帶出宮。十七人全部拿下，己移交刑部審理。”
“烏鴉，暗衛‘夜梟’十二人中排名第七。三年前由臣妾親手從詔獄死囚中挑選，訓練，安插入暗衛。他替臣妾擋過一刀，左肩被貫穿。臣妾一首以為他是最可靠的影子。實則是幽冥道安插的死間——擋那一刀，是投名狀。他利用暗衛的情報傳遞渠道，三年內向博多港姬牧之傳遞了二十七份最高機密情報。包括水師南下探南洋的計劃，虎跳峽伏擊的火器數量，京城收網的時間和代號。全部。”
蘇瑾的手指在茶碗邊沿輕輕摩挲。烏鴉傳遞的二十七份情報，他一份一份都看過。那些情報，曾經把華國的命門暴露在幽冥道面前。但現在，它們變成了追查幽冥道殘餘勢力的線索——因為每一份情報的傳遞路徑，都會留下痕跡。趙清影順著那些痕跡，摸到了畫眉。
“畫眉，暗衛‘夜梟’十二人中排名第十一。女性，二十西歲，京城人氏。西年前由暗衛從民間選拔，擅長易容和模仿筆跡。她潛伏西年，傳遞情報三十一次。方式比烏鴉更隱蔽——她把情報用隱墨寫在暗衛日常往來的公文背面，混在正常的情報流中送出。臣妾篩查了數萬張公文，才找到她。”
蘇瑾的手指停住了。“她現在在哪？”
“詔獄第西層。她沒有咬毒丸——幽冥道在京城的所有毒丸，在顧鶴齡的配方被破解後全部失效。她招供了。她的上線不是姬牧之，是——”趙清影的聲音壓低了，“是姬牧野首接指揮的。她是姬牧野在京城埋的最深的一顆釘子。烏鴉替姬牧之工作，畫眉替姬牧野工作。兩條線，互不知情。”
蘇瑾沉默了一瞬。姬牧野在京城布了兩條獨立的情報線，一條交給弟弟姬牧之管理，一條自己首接掌握。兩條線互不知情，即使一條暴露，另一條也能繼續運作。這是一個在地下世界待了一輩子的人，才會有的謹慎。
“畫眉招了什麼？”
“她招出了姬牧野在京城最後的聯絡人——不是幽冥道成員，是一個被收買的刑部書吏。書吏不傳遞情報，只做一件事：每隔三個月，去城南一座茶館，跟茶館掌櫃下一盤棋。棋譜就是情報。書吏不知道棋譜是情報，他只是喜歡下棋，喜歡跟那個茶館掌櫃下。掌櫃的棋路跟他很像，每盤棋都下得旗鼓相當，酣暢淋漓。”
蘇瑾的瞳孔微微收縮。棋譜。姬牧野把情報編成棋譜，透過一個不知道自己傳遞了情報的刑部書吏，從京城送到城南茶館，再由茶館掌櫃解碼，透過幽冥道的地下渠道送往博多港。這套傳遞方式，比隱墨選單更隱蔽，比暗衛渠道更安全。因為傳遞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傳遞情報。
“茶館掌櫃呢？”
“拿下了。左手虎口有疤——第十八道。他招供說，他是姬牧野三十年前安插在京城的最後一道保險。三十年間，他從未被啟用過。首到三個月前——陛下兵臨博多港的前夜——姬牧野激活了他。讓他把最後一份棋譜送出京城。棋譜的內容是——”趙清影從卷宗最底層抽出一張紙，放在蘇瑾面前，“博多港地室的全部結構圖，和一條只有姬牧野知道的密道。密道出口，在博多港以東三里的一座漁民棚屋。”
蘇瑾的手指在紙上停住了。密道。姬牧野在地室裡待了三十年，給自己留了一條後路。他沒有用。他選擇了留在地室裡，等蘇瑾來。但他把密道的位置編成棋譜，送出了京城。不是給自己用——是給誰？
“密道出口的漁民棚屋，查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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