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288章 茶樹與火藥(1)

作者:蕭山說·4個月前

博多港後山,一月後。

墨封蹲在一片新開墾的梯田邊,手裡捏著一撮土,湊到鼻尖聞了聞。土是紅褐色的火山灰土,疏鬆,排水好,微酸性——種茶樹最理想的土壤。他身後,三十多個從博多港周邊招募來的瀛桑農民正在挖坑、施底肥、栽茶苗。茶苗是從華國登州運來的鳩坑種,耐寒,抗病,適合在海拔不高的沿海丘陵種植。

墨封把土撒回地裡,站起身,從懷裡掏出那隻小瓷瓶。瓶子裡,是大將軍那碗抹茶殘留的粉末。一個月來,他把這撮粉末翻來覆去地研究——用舌頭嘗,用手指捻,用清水泡,用炭火烘。他甚至從博多港的藥鋪裡借了一套研缽和篩子,把粉末篩成了不同粗細的幾份,分別沖泡,對比味道。

他終於搞清楚了。

這碗茶,用的是瀛桑九州島本地的茶種——葉片比華國茶種小,葉肉更厚,茶多酚含量更高,所以苦味更重。但製茶工藝粗糙——殺青溫度不夠,揉捻時間太短,乾燥靠日曬而不是炭火烘焙。所以苦味之後有回甘,但回甘來得慢,去得快,像一把鈍刀,砍進去費勁,拔出來也費勁。至於海腥味——那不是茶葉本身的,是茶碗在二條城放了三年,吸收了京都空氣中瀨戶內海的水汽,滲進了碗壁的金色裂紋裡。

“墨大人。”方大柱從山下跑上來,氣喘吁吁,手裡提著一隻木桶,“您要的腐殖土,末將從山腳那片老林子裡挖來了。”

墨封接過木桶,抓了一把土,黑油油的,帶著腐葉和微生物混合的氣味。他把腐殖土和火山灰土按三比七的比例混合,拌勻,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茶苗的根部埋進去。

“方講郎。你知道茶樹最喜歡什麼嗎?”墨封忽然問。

方大柱愣了一下。“水?陽光?”

“都喜歡。但最喜歡的是——火。”墨封拍了拍手上的土,“火山灰土,是火山噴發後留下的。燒過的土,最肥。茶樹在火山灰土上長得最好,葉子最厚,味道最濃。瀛桑是火山島,全國到處都是火山灰土。所以瀛桑的茶,天生就比華國的茶苦。苦不是缺點,是特點。只要製茶的工藝跟得上,苦就能變成回甘。”

方大柱聽得半懂不懂,但他記住了——“苦不是缺點,是特點”。他蹲下身,幫墨封把茶苗一棵一棵栽進土裡。

三十畝梯田,三千棵茶苗,栽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傍晚,最後一棵茶苗入了土。墨封站在梯田最高處,望著腳下這片新開墾的茶園。茶苗還很小,只有筷子高,葉子嫩綠,在晚風中輕輕搖晃。三年後,它們能採第一批茶。五年後,它們能進入盛產期。十年後,這片茶園產的茶,能送回京都,請大將軍喝。

墨封從懷裡掏出那張摧城弩的圖紙,展開。圖紙邊角磨出了毛邊,墨跡被汗水洇過無數次。他看著圖紙上那架巨大的弩機,又看了看腳下那些小小的茶苗。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一個用來殺人,一個用來養人。但都是他的手。

他忽然明白了蘇瑾讓他“聽懂茶說的話”是什麼意思。火藥和茶,本質上都是材料。材料的配比,溫度的控制,時間的拿捏——他造摧城弩時追求的是最大殺傷力,種茶時追求的是最佳口感。兩條路,同一種走法。他不是從工匠變成了茶人,他是在用工匠的手,做茶人的事。

“墨大人。”一個瀛桑老農走過來,手裡捧著一把剛挖出來的火山灰土,“這土,肥。三年後,茶一定好。到時候,大人還來嗎?”

墨封接過土,在掌心捏了捏。“來。三年後,我帶著華國的製茶師傅一起來。你們種茶,我們製茶。製出來的茶,送回京都,請大將軍喝。”

老農咧嘴笑了。他缺了一顆門牙,笑容像被火山灰土填滿的溝壑。

墨封把土裝進一隻布袋,塞進懷裡。他要把它帶回旅順口,帶回京城,給蘇瑾看。告訴他,瀛桑的土,適合種茶。三年後,博多港的茶園能產第一批茶。五年後,華國和瀛桑的茶商會在博多港的碼頭上交易,用華國的製茶工藝加工瀛桑的茶青,賣給兩國的百姓喝。

到那時候,兩國的百姓喝茶時,不會再問這茶是華國的還是瀛桑的。他們只會問——好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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