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記書院，前院。
三十多個瀛桑孩童盤腿坐在藺草榻榻米上，面前各放著一塊沙盤和一根竹筆。沙盤是墨封特製的——用博多港的細沙，篩過三遍，鋪在杉木淺盒裡，竹筆劃過，留下清晰的痕跡，用手一抹就能重寫。書院初創，紙張難得，沙盤是最經濟的選擇。
教他們寫字的，是水師老兵邱老海的副手——一個叫方大柱的登州漢子。他三十多歲，方臉，粗眉，手上全是拉纜繩磨出的老繭。他識字不多，總共認識不到五百個字，但每一個字都寫得方正用力，像他扛過的每一袋糧米。蘇瑾從旅順口水師裡挑識字老兵充任書院講郎時，方大柱第一個報了名。
“為什麼？”當時蘇瑾問他。
方大柱撓了撓後腦勺，臉憋得通紅，最後憋出一句：“末將小時候，沒錢讀書。現在有機會教別人家的孩子讀書，末將覺得……覺得值。”
蘇瑾準了。方大柱成了蘇記書院第一位講郎。
此刻，他正站在一塊用木板拼成的黑板前，手裡捏著一根白堊石，一筆一劃地寫著一個字——“瀛”。他寫得很慢，很用力，白堊石在黑板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粉末簌簌往下掉。
“這個字，念‘瀛’。瀛桑的瀛。”方大柱的聲音帶著登州口音，粗糲用力，“左邊是水，右邊是嬴。水是大海，嬴是——嬴是——”他卡住了。他不認識“嬴”字，只知道它是“瀛”的右邊。
孩子們仰著頭，看著他。三十多雙眼睛在暮光中亮得像一群小星星。
“嬴，是遠古的一個姓氏。”蘇瑾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
方大柱回頭，看到蘇瑾走進來，連忙要行禮。蘇瑾擺了擺手，走到黑板前，從方大柱手裡接過白堊石。
“嬴姓，是華國最古老的姓氏之一。遠古時，嬴姓的先祖大費，輔佐大禹治水有功，被賜姓嬴。後來嬴姓分出了很多分支——趙、秦、徐、黃、江。你們在博多港見過的華國商人，有人姓趙，有人姓秦，有人姓徐。他們的姓，都來自嬴。”
孩子們聽不懂“大禹治水”，聽不懂“賜姓”，但他們聽懂了“趙”“秦”“徐”——那是他們在碼頭見過的華國商人的姓氏。原來那些姓氏，都來自同一個古老的姓。嬴。
“但‘瀛’字裡的嬴，不是姓氏的意思。”蘇瑾在黑板上，在“瀛”字旁邊寫了一個小號的“嬴”，又寫了一個小號的“水”，“瀛，是大海的意思。古人說，海中有三座神山——蓬萊、方丈、瀛洲。瀛洲，就是大海深處的仙山。後來，我們把海那邊的島國，叫做‘瀛’。瀛桑，就是大海深處的桑樹之島。”
一個孩子舉起手。是個八九歲的男孩，圓臉，皮膚被海風吹得粗糙，眼睛又黑又亮。“先生，瀛桑有桑樹嗎？”
蘇瑾看著他。“有。瀛桑的桑樹，跟華國的桑樹是同一種。桑葉可以養蠶，蠶吐絲，絲織成綢。你們身上穿的衣服，有些就是桑蠶絲織的。”
男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粗布短褐，不是絲綢。但他記住了。瀛桑的桑樹，跟華國的桑樹是同一種。
另一個孩子舉起手。是個七八歲的女孩，梳著兩個小發髻，用紅繩扎著。“先生，那‘華’字呢？華國的‘華’，是什麼意思？”
蘇瑾在黑板上寫下“華”字。繁體，草字頭，下面是一橫一豎，再下面是“十”字。
“‘華’，是花的意思。華字，草字頭，下面像一朵花盛開的樣子。華國，就是花的國度。”他頓了頓，“但‘華’還有另一個意思——光。太陽的光，星星的光，燈的光。都是華。所以華國的旗幟上，是一顆星。北辰星。居中，不動，眾星拱之。”
孩子們抬起頭，望著書院門口那面在海風中輕輕飄動的旗幟。旗幟上，北辰星在暮色中像一顆真的星星。
“先生，那我們的旗幟上，是什麼？”圓臉男孩問。他問的是瀛桑的旗幟。
蘇瑾沉默了一瞬。瀛桑沒有統一的旗幟。幕府有幕府的旗幟——白底黑紋的葵花紋。天皇有天皇的旗幟——金底紅日的日章旗。各地大名各有各的家紋。這個島國，旗幟比華國多得多，但沒有一面是所有瀛桑人都認的。
“瀛桑的旗幟，在你們心裡。”蘇瑾最終說，“等你們長大了，你們會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旗幟。到那時候，你們把它畫出來。”
孩子們似懂非懂，但記住了這句話。
蘇瑾把白堊石還給方大柱。“方講郎，繼續教。”
方大柱接過白堊石，愣了一瞬——陛下叫他“方講郎”。不是“方大柱”，不是“方老兵”，是“方講郎”。他的眼眶有點熱，但忍住了。他轉過身，繼續在黑板上寫“瀛”字，一筆一劃，咯吱咯吱。
蘇瑾走出前院。林夢瑤在院門口等他。她的手裡，拿著一封剛送到的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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