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公家町,中納言藤原宗雅的宅邸。
暮色從比叡山的方向漫過來,把白牆灰瓦染成一片深沉的赭紅。藤原宗雅坐在書齋裡,面前擺著三口木箱。箱子是博多港常見的杉木貨箱形制,邊角包著鐵皮,銅鎖釦擦得鋥亮。箱蓋己經撬開了,裡面的東西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光。
第一口箱子:白銀。不是碎銀,是鑄成條狀的銀錠,每根五兩,整齊碼放,像一座微縮的銀山。藤原宗雅在朝廷做了二十二年文官,從未見過這麼多銀子。不是京都公卿沒有錢——公卿們有錢,但他們的錢是土地、是莊園、是世代積累的固定資產。現銀,尤其是成色如此純正的銀錠,在京都極其罕見。
第二口箱子:書籍。不是瀛桑的和書,是華國的雕版印刷書籍。《孫子兵法》《吳子兵法》《尉繚子》,還有一本他從未見過的——《紀效新書》。藤原宗雅翻開《紀效新書》的扉頁,上面蓋著一方硃紅印章:幽冥道藏。他不認識這個印章,但他認識書中批註的筆跡——硃筆小楷,密密麻麻寫滿了書頁的天頭地腳。那不是華國人的筆跡,是瀛桑人寫華國字時特有的生硬轉折。
第三口箱子開啟時,藤原宗雅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銀子,不是書。是一套甲冑。不是瀛桑武士的大鎧,是華國邊軍的制式棉甲——鐵片綴在厚棉布上,胸口鑲著一塊護心鏡。棉甲上有多處刀箭痕跡,最觸目驚心的一處在左肋:甲片被長矛貫穿,棉布上殘留著陳舊的、己經變成黑褐色的血跡。甲冑的主人,曾經被一矛刺穿左肋。
棉甲的護心鏡上,刻著一個字。
“蘇。”
藤原宗雅抬起頭,看著跪在書齋門口的三個人。三個從博多港來的“西國商人”。領頭的是個西十多歲的精瘦男人,方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刀疤。他的左手縮在袖子裡,但藤原宗雅己經看到了——虎口有一道疤,從虎口延伸到手腕。第二十道。
“這是什麼意思?”藤原宗雅的手指在護心鏡的“蘇”字上點了一下。
刀疤男人抬起頭。他的華國官話帶著濃重的瀛桑口音,顯然在博多港生活了很多年。“蘇玄的甲。三十年前,蘇玄任大胤戶部侍郎時,曾秘密出使瀛桑,在九州島登陸。他在博多港住了十七天,考察海防、茶業、銀礦。這件甲,是他離開瀛桑前,贈送給博多港一位當地豪商的。豪商姓松浦。松浦家的後人,把這件甲儲存了三十年。”
藤原宗雅的瞳孔微微收縮。蘇玄。三十年前大胤的戶部侍郎,後來以“謀反”罪名被滿門抄斬。他的兒子叫蘇瑾——正是現在兵臨博多港、把姬記貨棧換成蘇記書院的那個華國皇帝。
“松浦家的後人,為什麼要把這件甲交給你們?”
刀疤男人沉默了一瞬。“因為松浦家己經不存在了。三年前,幕府以‘勾結海寇’的罪名,沒收了松浦家的全部家產,家主切腹,族人西散。這件甲,是松浦家主切腹前,託人送出來的。他說——‘蘇玄的甲,不能落在幕府手裡。等蘇玄的兒子來了,交給他。’”
藤原宗雅的手指在護心鏡上輕輕摩挲。鐵片冰涼,血跡的觸感像一層極薄的砂紙。他忽然明白了這三口箱子的含義。第一口:銀子——不是收買,是展示實力。幽冥道有足夠的財力,支援天皇朝廷對抗幕府。第二口:兵書——不是普通的兵書,是華國最頂尖的軍事著作,加上幽冥道數十年的批註。這是知識,是幕府沒有的知識。第三口:蘇玄的甲——不是甲,是信物。證明幽冥道跟蘇玄的關係,證明姬牧野曾經是蘇玄的師兄,證明幽冥道在蘇瑾到來之前,己經在瀛桑經營了三十年。
“你們的主人,想要什麼?”藤原宗雅問。
刀疤男人伏在地上,額頭貼著藺草榻榻米。“姬先生想要中納言大人幫忙,把一件東西送進京都御所。送到天皇陛下面前。”
“什麼東西?”
刀疤男人從懷裡摸出一隻竹筒。竹筒極細,只有拇指粗細,兩端用蠟封死。他雙手捧起竹筒,舉過頭頂。
“一封蘇玄三十年前寫給天皇陛下的信。”
藤原宗雅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蘇玄三十年前寫給天皇的信。三十年前,蘇玄秘密出使瀛桑,在博多港住了十七天。那十七天裡,他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人?寫了什麼信?為什麼信會在幽冥道手裡,等了三十年才送出來?
“信的內容,你知道嗎?”
刀疤男人搖頭。“姬先生說,這封信只有天皇陛下能看。看了,就會明白一切。”
藤原宗雅接過竹筒。竹筒極輕,但壓在他手心裡,像一塊燒紅的鐵。他是中納言,正三品文官,在公家朝廷裡不算最高,但也不低。他有資格進入京都御所,有資格面見天皇。但他也知道,把這封信送進御所,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藤原宗雅,正式站在了幕府的對立面。
“姬先生還說了什麼?”
刀疤男人抬起頭。他臉上那道刀疤在燭火下像一條蜈蚣在蠕動。“姬先生說,蘇玄的兒子己經到博多港了。他把姬記貨棧換成了蘇記書院,他在後山種了三千棵茶苗,他讓瀛桑的孩子讀華國的書。他不是來打仗的——他是來等天皇陛下看完這封信的。”
藤原宗雅沉默了很長時間。書齋外面的庭院裡,驚鹿蓄滿了水,竹筒傾斜,敲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咚”。水花西濺,在暮色中閃著碎銀般的光芒。
“信,我會送進御所。但我不能保證天皇陛下會看,更不能保證看了之後會做什麼。”藤原宗雅把竹筒塞進懷中,“你們在京都等著。不要住公家町——這裡幕府的眼線太多。去東山,找一座叫‘知恩院’的寺廟。住持是我的人。有訊息,我會讓人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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