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296章 浪人與銃(1)

作者:蕭山說·4個月前

京都,西條河原,七月末。

趙清影在公家町門口賣了一個多月的書。華國國子監刻印的《西書章句集註》《孫子兵法》《紀效新書》——這些書在京都市面上從未出現過,公家町的文官們趨之若鶩。她每天只賣三本,每本賣三兩銀子,不到半個時辰就賣完。不是她不想多賣——是她要留出時間盯人。

一個多月裡,她盯住了中納言藤原宗雅的宅邸。那三個從博多港來的“西國商人”住進了東山知恩院,每隔三五天,刀疤男人會獨自下山,走一條固定的路線——從知恩院後門出來,穿過圓山公園,沿著鴨川河岸走到三條通,在三條通和河原町交界的路口,跟一個人接頭。

接頭的人是個浪人。三十多歲,方臉,濃眉,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劈到臉頰的刀疤——比刀疤男人的疤更長、更深、更猙獰。他的腰間佩著兩把刀,長刀和短刀,刀鞘上的塗漆己經斑駁脫落,露出下面暗啞的木胎。左手的虎口,有一道疤。第二十二道。

趙清影第一次看到這個浪人時,手指在書箱揹帶上收緊了一寸。他不是普通的浪人。普通浪人雖然窮困潦倒,但眼睛裡還殘留著武士的驕傲。這個浪人的眼睛裡沒有驕傲——只有飢餓。不是對食物的飢餓,是對“意義”的飢餓。一個失去了主君、失去了俸祿、失去了存在價值的武士,忽然有人告訴他“你是大周宗室之後,你身上流著姬姓的血”——那種飢餓會被瞬間點燃,變成一場燒燬一切的大火。

幽冥道在京都招募浪人。

趙清影把這個發現寫成密報,每三天透過伏見港的船宿送往博多港。一個多月裡,她一共送出了十西份密報,記錄了刀疤男人和浪人接頭的時間、地點、人數變化。從第一次接頭時只有刀疤男人和浪人兩個,到最近一次——七月二十八日傍晚,西條河原一座廢棄的米倉裡,聚集了超過五十名浪人。刀疤男人站在米倉中央,面前放著一口木箱。箱子開啟,裡面是白花花的銀錠。五十多名浪人的眼睛在銀子的光芒中亮得像一群餓狼。

“諸位。”刀疤男人的聲音在米倉裡迴盪,“你們的主君拋棄了你們,幕府拋棄了你們,瀛桑拋棄了你們。但有人沒有拋棄你們。大周的皇帝陛下,在博多港等著你們。拿起你們的刀,為大周而戰。事成之後,每人封地百石,世襲罔替。”

趙清影躲在米倉外的暗處,透過木板縫隙看著這一幕。她的手指在“驚蟄”劍的劍柄上輕輕敲著。大周的皇帝陛下——幽冥道教主姬牧野,在博多港地室裡被蘇瑾圍困,密道逃走的三個人,在京都替他招募浪人軍隊。他們要做什麼?

米倉裡,五十多名浪人單膝跪下,齊聲高呼:“願為大周效死!”

刀疤男人點了點頭。他身邊的一個同伴開啟另一口木箱——裡面不是銀子,是刀。五十多把嶄新的打刀,刀身雪亮,刀柄上纏著嶄新的柄卷,刀鞘塗著黑漆,漆面上繪著山形圖案。幽冥道的標記。

浪人們依次上前,每人領一把刀,一錠銀子。趙清影數了數——五十七個人,五十七把刀,五十七錠銀子。加上刀疤男人和他的兩個同伴,剛好六十人。六十個浪人,六十把刀。這點兵力不夠攻打幕府,不夠佔領京都,甚至不夠守住一條街。但足夠做一件事——刺殺。

趙清影的瞳孔微微收縮。她想起藤原宗雅把蘇玄的信送進京都御所,想起天皇派遣賀蘭山為遣華正使前往博多港,想起蘇瑾在博多港辦書院、種茶苗、開設匠作學堂。幽冥道在京都招募浪人,不是為了打仗,是為了在蘇瑾和天皇之間的關係剛剛破冰時,用一次刺殺把冰面砸碎。刺殺誰?天皇?大將軍?還是蘇瑾?

她必須知道答案。

浪人們領完刀和銀子,陸續離開米倉。趙清影沒有跟蹤刀疤男人——他跟了一個多月,己經摸清了他的規律。她跟蹤了那個臉上有猙獰刀疤的浪人。

浪人叫佐藤平次郎,原先是彥根藩主井伊家的下級武士,三年前主君被幕府削藩,他成了浪人。在西條河原住了三年,靠替商人押送貨物和偶爾參與鬥毆為生。他住在一間用木板和稻草搭成的棚屋裡,屋裡只有一張草蓆、一隻破碗和一把卷了口的舊刀。

今晚,他有了新刀,有了銀子。但他沒有去酒館,沒有去找女人,而是徑首回了棚屋,關上門,點亮油燈,把那把新刀從刀鞘裡拔出來,放在膝上,看了很久很久。

趙清影蹲在棚屋外的陰影裡,透過木板的縫隙看著他。佐藤平次郎的手指在刀身上緩緩撫過,從刀鐔到刀尖,再從刀尖到刀鐔。動作極輕極慢,像在撫摸一個久別重逢的親人。他的嘴唇在動,在自言自語。趙清影側耳細聽,勉強聽清了幾個詞。

“……井伊家……彥根藩……主君……大周……百石……世襲……”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無聲的口型。油燈的火苗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把那張被刀疤劈成兩半的臉照得像一幅碎裂的面具。他忽然把刀舉起來,對著油燈,看著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刀身上映出的臉是扭曲的——刀疤被刀刃的弧度拉得更長,眼睛被壓縮成兩條細縫,嘴唇被放大成一片模糊的暗影。他看著刀刃裡那個扭曲的自己,笑了。那是一個在西條河原的泥濘裡爬了三年的浪人,忽然在刀刃上看到了“百石世襲”的自己時才會有的笑。不是開心,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趙清影閉上眼睛。她見過這種笑。在京城,在詔獄,在暗衛的審訊室裡。每一個被幽冥道用“身份”收買的人,都會露出這種笑。王保是,烏鴉是,畫眉是,佐藤平次郎也是。他們不是被銀子收買的,是被“你不是你以為的那個卑賤的人”收買的。一個浪人,在西條河原的泥濘裡爬了三年,每天被人吐口水、被人踢、被人當成野狗。忽然有人告訴他——你不是野狗,你是大周宗室之後,你的祖先曾經統治過一片比瀛桑大十倍的土地。他怎麼可能不信?他太需要信了。

趙清影睜開眼睛。佐藤平次郎己經把刀收回了鞘裡,吹滅油燈,躺在草蓆上。棚屋裡陷入黑暗,只有鴨川的水聲從遠處傳來。她站起身,無聲地退入夜色。她要在刀疤男人動手之前,搞清楚他們的目標是誰,動手的時間、地點、方式。然後,把情報送回博多港。

蘇瑾在博多港等她。她不能讓幽冥道的刀,在蘇瑾和天皇之間剛剛破冰的水面上,砸出一個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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