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太醫院值房，八月末。
孫德昭蹲在火盆旁，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爐火。爐子上坐著一隻藥罐，罐裡煎著顧鶴齡的方子——當歸、黃芪、黨參、白朮、茯苓、炙甘草，補氣血的。顧鶴齡在詔獄裡待了幾個月，身體虧空得厲害，趙清影命太醫院每日煎藥送進去。孫德昭主動攬了這差事。不是贖罪，是想每天摸摸顧院正的方子，聞聞那熟悉的藥味。那是他在太醫院待了大半輩子唯一熟悉的東西。
門被推開了。孫德昭沒有回頭——他以為是送藥材的小太監。但腳步聲不對。小太監的腳步聲輕快急促，這個腳步聲沉穩有力，像釘子釘進青磚地裡。
他回過頭。趙清影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素色便裝，頭髮用寒梅玉簪綰著，腰間懸著“驚蟄”劍。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孫德昭在太醫院待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人的眼睛。病人的眼睛，太醫的眼睛，貴人的眼睛，太監的眼睛。他從未見過趙清影這樣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憤怒，沒有懷疑，只有一種極深極深的疲憊。像一個挖井的人，挖了很深很深，以為快挖到水了，結果挖出了一具白骨。
“趙統領。”孫德昭放下蒲扇，跪在地上。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趙清影用這種眼神看一個人時，那個人一定做了什麼。
趙清影從懷裡取出一張桑皮紙，放在孫德昭面前的青磚地上。紙上是蘇瑾從博多港八百里加急送回來的密信——姬牧野蠟丸裡的三個名字。阿部正次，井伊首勝，孫德昭。
孫德昭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很久。火盆裡的炭火噼啪作響，火星濺起來，落在青磚地上，迅速冷卻成灰白色的灰燼。他的嘴唇在哆嗦，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不是禁言咒——禁言咒在蘇瑾登基後就被顧鶴齡解了。是他自己說不出來。
“孫德昭。姬牧野蠟丸裡的第三個名字，是你。”趙清影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你在太醫院待了大半輩子，替顧鶴齡煎藥，替陛下煎藥。三年前除夕前夜，陛下在太醫院值房裡跟顧鶴齡烤火，你在外面掃雪。掃了半個時辰。那天夜裡，你心裡在想什麼？”
孫德昭的眼淚流了下來。渾濁的眼淚，順著花白的鬍鬚滴在青磚地上，滲進磚縫裡。“老奴……老奴在想，怎麼殺了陛下。”
值房裡死一般的寂靜。火盆裡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像骨頭被折斷。
“老奴是姬牧野安插在太醫院的最後一道保險。顧鶴齡是蘇玄的人，姬牧野知道。他假裝信任顧鶴齡，讓顧鶴齡做太醫院院正，讓顧鶴齡替陛下診脈。但他在顧鶴齡身邊安插了老奴。不是監視顧鶴齡——是在顧鶴齡背叛幽冥道的時候，由老奴來執行最後的刺殺。老奴的舌根下，埋的不是禁言咒，是毒丸。跟海東青一樣的毒丸。”
他張開嘴，用手指抵住後槽牙，從牙床深處摳出一顆極小的蠟丸。蠟丸在他手指上沾著唾液和血絲，在火光中泛著幽光。他把蠟丸放在桑皮紙旁邊，跟那三個名字並排。
“三年前除夕前夜，陛下在值房裡跟顧院正烤火。老奴在外面掃雪。老奴的掃帚柄裡藏著一把薄刃刀。老奴只要推門進去，刀就能刺進陛下的後心。老奴在門外站了半個時辰，手指握著掃帚柄，握了半個時辰。最後老奴沒有推門。”
他的聲音碎成了渣。
“因為陛下走出來的時候，對老奴說了一句話。陛下說——‘起來吧。地上涼。’老奴在太醫院待了大半輩子，給大胤的皇帝磕過頭，給大胤的皇后磕過頭，給無數貴人磕過頭。沒有人對老奴說過‘地上涼’。只有陛下。只有那個跟老奴一樣沒有家的人，對老奴說——地上涼。”
趙清影的手指在“驚蟄”劍的劍柄上收緊了一寸。她記得那天夜裡。蘇瑾走出太醫院值房，孫德昭跪在雪地裡請安。蘇瑾說了一句“起來吧”，然後走了。她在旁邊站著，沒有在意那句話。但孫德昭記了三年。
“老奴沒有把刀刺進去。老奴把掃帚柄裡的薄刃刀抽出來，藏進了太醫院藥庫最深處的一隻藥櫃裡。老奴對自己說——孫德昭，你的命是蘇玄從火裡背出來的，你不能殺蘇玄的兒子。但老奴也沒有把幽冥道的刺殺計劃說出來。因為老奴怕。怕說出來，陛下會問——‘你為什麼不早說？’老奴答不上來。”
他伏在地上，額頭貼著青磚。眼淚一滴一滴砸在磚縫裡。
“老奴在太醫院值房外面掃了三年雪。每天夜裡，陛下批完奏摺路過太醫院，老奴跪在雪地裡請安，陛下說‘起來吧’，老奴就起來。三年了，陛下的背影，老奴看了三年。老奴看著陛下的背影從太醫院門口走過，走進乾清宮，走進太和殿，走進詔獄，走進旅順口，走進博多港。老奴以為，只要老奴不說出來，那個雪夜就沒有發生過。但發生過的事，不會因為不說出來就消失。趙統領，老奴罪該萬死。”
趙清影沉默了很長時間。值房外面的庭院裡，驚鹿蓄滿了水，竹筒傾斜，敲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咚”。水花西濺，在暮色中閃著碎銀般的光芒。
“孫德昭。陛下從博多港送回這封信時，附了一句話。”
孫德昭抬起頭，淚流滿面。
“陛下說——‘告訴孫叔，朕在博多港種了三千棵茶苗。茶園裡缺一個煎藥的人。太醫院的火盆，讓他搬到博多港來。朕在蘇記書院給他留了一間屋子，屋裡有火盆。他每天煎藥，煎好了，送到地室。姬牧野在那裡。讓他告訴姬牧野——三十年前他安插在太醫院的那把刀，替他煎了三年藥。刀沒有刺進蘇玄兒子的後心，刀替他煎藥，煎了三年。’”
孫德昭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磕得實實在在，青磚發出沉悶的咚咚聲。磕到第三下，他的額頭破了，血滲進磚縫裡，跟他三年前掃雪時留下的腳印重疊在一起。
“老奴……老奴領旨。”
趙清影站起身，走到值房門口。暮色從門縫漏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她沒有回頭。
“孫叔。陛下說，太醫院的火盆，讓你搬到博多港去。但有一件東西，你不能搬。掃帚。博多港沒有雪。你不用再掃雪了。”
她推開門，走進了暮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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