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二條城，八月二十五日。
阿部正次跪在大廣間的藺草榻榻米上，額頭貼著地面。他五十三歲，方臉，濃眉，下頜方正有力。頭髮剃成了月代頭，兩側的黑髮紮成小髻，用一根銀色發繩束著。他的官袍是深藍色的，胸前繡著幕府老中的專屬紋樣——三葉葵。他是大將軍最信任的重臣，幕府的最高決策層之一。
但此刻，他跪在大將軍面前，後背的官袍被冷汗浸透了。
大將軍坐在上段之間，面前放著三樣東西。一樣是服部半藏供出的情報網名單——三百二十七人，阿部正次的名字不在其中。服部半藏不知道阿部正次是幽冥道的人。第二樣是趙清影從京都送回的密報副本——七處舉火點的詳細位置、六十個浪人的部署、佐藤平次郎的密道埋伏。武家町的舉火點，就在阿部正次宅邸的後花園。第三樣是姬牧野蠟丸裡的那張桑皮紙——阿部正次，井伊首勝，孫德昭。
阿部正次的名字，在第三張紙上。
“阿部。”大將軍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鐵錘砸在砧板上，“你在幕府二十二年。從文書做起，一步一步升到老中。孤信任你，把幕府的財政、外交、京都治安全部交給你。你替幽冥道做了什麼？”
阿部正次的額頭貼著榻榻米，汗水從鬢角淌下來，滴在藺草上。“罪臣……替幽冥道傳遞了二十七份幕府最高機密。包括京都御所的禁衛部署、二條城的親兵換防時間、公家町和武家町的巡邏路線、伏見港的船隻進出記錄。七處舉火點的位置，是罪臣選定的。武家町的舉火點選在罪臣自己的宅邸後花園，是為了事後撇清嫌疑——沒有人會相信老中會在自己家裡放火。”
他的聲音碎成了渣，但沒有停頓。他知道，在大將軍面前，任何隱瞞都是徒勞。大將軍把三樣東西擺在他面前，不是審問，是宣判。
“罪臣二十二年前被姬牧野收買。那時候罪臣還是幕府的年輕文書，俸祿微薄，家貧母病。姬牧野派人送了五百兩銀子到罪臣家裡，沒有提任何要求。罪臣收了。半年後，姬牧野派人來，讓罪臣把一份奏摺的副本抄出來。罪臣抄了。從那以後，越陷越深。等到罪臣想收手的時候，己經收不住了。罪臣傳遞的二十七份機密，每一份都足以讓罪臣切腹十次。”
大將軍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一下。“姬牧野許了你什麼？”
阿部正次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說……大周復辟之後，封罪臣為瀛桑王。罪臣知道那是做夢。但罪臣己經回不了頭了。罪臣只能繼續替他傳遞情報，等有一天事情敗露，用這條命還幕府的債。”
大廣間裡安靜了很久。久到阿部正次能聽見自己的汗水滴在藺草上的聲音，久到他能聽見障子門外鶯張地板被風吹動的吱呀聲。
“你的命，不急著還。”大將軍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很輕，輕得像大廣間穹頂上落下的灰塵，“孤給你一個機會。你替幽冥道傳遞了二十七年情報，現在，你替孤傳遞一次。傳給姬牧野。”
阿部正次猛地抬起頭，滿臉是汗，眼睛裡滿是不敢置信。
“姬牧野在博多港地室裡。服部半藏的情報網被蘇瑾收編了，姬牧野己經接不到京都的任何訊息。他唯一還能收到的，是你這條線。你是他在京都的最後一隻耳朵。孤要你寫一封信給姬牧野。告訴他——京都一切如常，阿部正次繼續潛伏，等待大周復辟。信寫好後，孤會讓人送去博多港，交到姬牧野手裡。”
阿部正次的瞳孔微微收縮。他不蠢。他立刻聽懂了大將軍的意思——這不是讓他傳遞假情報，是讓他繼續扮演幽冥道的暗樁。不是替幽冥道，是替大將軍。用幽冥道的暗樁，反向滲透幽冥道的殘餘勢力。姬牧野在瀛桑埋了不止阿部正次一顆棋子，井伊首勝是第二個，一定還有第三個、第西個。大將軍要透過阿部正次這條線，把姬牧野在瀛桑的所有棋子，一顆一顆找出來。
“罪臣……領命。”阿部正次伏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榻榻米上。他的眼淚流了下來，不是恐懼，是一個在黑暗裡藏了二十二年的人，忽然被人從黑暗裡拽出來、推進另一片黑暗裡時才會有的崩潰。但這一次，黑暗不是幽冥道的，是大將軍的。
大將軍從案上拿起一張空白的桑皮紙，扔到阿部正次面前。紙落在榻榻米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寫。用你給姬牧野寫信的筆跡，用你們的暗語。告訴他——八月十五夜的行動雖然失敗，但阿部正次沒有暴露，繼續潛伏。京都的浪人雖然損失了六十人，但各地大名的藩邸裡還有幽冥道的人。讓他放心，瀛桑的棋局還沒有崩。”
阿部正次提起筆，蘸墨。手在發抖，筆尖在紙上落下一個墨點。他深吸一口氣，讓手穩下來，然後開始寫。筆跡是他用了二十二年的筆跡，暗語是姬牧野教他的暗語——用《萬葉集》的歌句做密碼，每句歌的第一個字和最後一個字拼起來就是真正的情報。他寫了三首歌，拼出來是：“京安，浪損，潛繼。”京都安全，浪人損失，繼續潛伏。
寫完後，他把信雙手呈上。大將軍接過，看了一遍，摺好，塞進一隻竹筒裡。竹筒兩端用蠟封死，壓上幕府的葵紋印。
“井伊首勝。”大將軍放下竹筒，說出第二個名字，“彥根藩主。削藩時你替他說話，保住了他大半家產。他是幽冥道的人，你知道多久了？”
阿部正次伏在地上。“三年。削藩之前，井伊首勝派人來找罪臣，送了一萬兩銀子，讓罪臣在幕府替他周旋。罪臣收了銀子，替他說了話。後來罪臣才知道，那一萬兩銀子是姬牧野給他的。他轉手送給了罪臣。罪臣和他，是同一條線上的兩個人，但彼此不知道對方的真實身份。姬牧野的線，從來不讓兩條線相交。”
大將軍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三下。姬牧野的手段，他在服部半藏的供詞裡己經見識過了——京城兩條線，烏鴉和畫眉，互不知情。京都兩條線，阿部正次和井伊首勝，也互不知情。每一條線都是獨立的，斷了一條，另一條還能繼續運作。這是一個在地室裡藏了三十年的人才會有的謹慎。
“井伊首勝，孤不動他。你也不許告訴他你己經暴露了。繼續跟他保持聯絡，繼續收他的銀子。他讓你傳遞什麼情報，你照常傳遞——但每一條情報，先送到孤這裡。孤看過了，你再送出去。”
阿部正次伏地叩首。“罪臣領命。”
大將軍揮了揮手。障子門拉開，兩個親兵走進來，把阿部正次帶出了大廣間。他的官袍後背溼透了，藺草榻榻米上留下了一片汗漬，形狀像一個跪著的人的影子。
大將軍坐在上段之間，望著那片汗漬。然後他拿起那隻壓著葵紋印的竹筒，站起身，走出大廣間。廊道里，一個穿著素色狩衣的年輕武士在等他。武士二十多歲，面容清秀，腰間佩著一把太刀，刀鞘上繪著三葉葵紋。他是大將軍的親信侍衛，名叫柳生宗矩——不是那個傳說中的劍豪，是他的孫子，從小在二條城長大，替大將軍處理最機密的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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