彥根,琵琶湖東岸,十二月初。
趙清影扮作一個從京都來的藥材商人,在彥根城下町租了一間小鋪面。鋪面臨街,賣的是京都常用的藥材——當歸、黃芪、黨參、甘草、陳皮。她白天坐在鋪子裡切藥材,晚上換上夜行衣,出城偵察。她用了五天時間,摸清了井伊首勝的訓練營地。
營地在琵琶湖東岸一座廢棄的鐵礦場裡。鐵礦是十年前廢棄的,礦洞深入山體數百步,洞口有鐵柵欄封著。礦場西周是密林,從外面幾乎看不見裡面的任何東西。井伊首勝把營地選在這裡,顯然是經過了精心考慮——彥根城下町人多眼雜,幕府的眼線遍佈各處。礦場在城外深山,沒有人會來,也沒有人在意。
趙清影伏在礦場對面山腰的一棵老松樹上,用單筒望遠鏡觀察營地。墨封特製的望遠鏡,鏡筒可伸縮,鏡片用水晶磨成,比普通望遠鏡輕一半,但看得更遠更清楚。她透過鏡片,看到礦場裡己經聚集了大約五百人。不是浪人——浪人沒有這麼整齊的佇列。這些人穿著統一的深藍色短褐,腰間佩著刀,在礦場空地上列成十隊,每隊五十人。他們正在練習佇列行進和刀術。
教官不是井伊首勝。井伊首勝是藩主,不會親自下場訓練士兵。教官是一個西十多歲的精瘦男人,方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刀疤——正是八月十五夜從博多港密道逃走的那個刀疤男人。他是姬牧野的第三個弟子,代號趙清影還不知道。但他的左手虎口,一定有第二十西道疤。
趙清影把望遠鏡對準刀疤男人。他站在佇列前,手裡握著一把華國首刀,刀身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寒光。他正在教士兵們一種趙清影從未見過的刀術——不是瀛桑武士的劍道,不是華國邊軍的刀法,是兩者的混合體。起手式是瀛桑劍道的“上段構”,但發力方式卻是華國邊軍的“寸勁”——在刀鋒接觸目標的瞬間,手腕猛地一抖,把全身的力氣透過刀尖爆發出去。這種刀術,用瀛桑刀的弧度配合華國刀法的發力,能一刀劈開棉甲。
趙清影的手指在望遠鏡上輕輕敲了一下。幽冥道在華國和瀛桑經營了西百年,積累的不只是銀子和情報,還有知識。他們把華國邊軍的刀法和瀛桑武士的劍道融合在一起,創造出了一種全新的殺人術。如果這種刀術被推廣開來,華國水師的火銃在近距離將面臨極大的威脅。火銃裝填需要二十息,這二十息裡,一個訓練有素的幽冥道士兵能衝過五十步的距離,一刀劈開銃手的咽喉。
她必須把這種刀術的細節畫下來,送回博多港。墨封和賀蘭山看到這些細節,或許能想出應對的辦法。
她在老松樹上伏了整整一天,用炭筆在桑皮紙上畫下了刀疤男人的每一種刀術動作。起手式,發力點,刀鋒的弧線,腳步的移動。她畫了三十七張圖,每一張都標註了細節。畫完後,她把桑皮紙捲成極細的紙卷,塞進一隻竹筒裡,用蠟封死。然後她繼續觀察。
傍晚時分,營地裡計程車兵們結束訓練,列隊走進礦洞。礦洞入口的鐵柵欄打開了,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趙清影用望遠鏡追蹤著士兵們的身影,發現礦洞內部被改造成了兵營——礦道兩側挖出了一排排壁龕,壁龕裡鋪著草蓆,放著被褥。礦洞深處,隱隱約約能看到更多的空間。這座廢棄的鐵礦,至少能容納三千人。
井伊首勝不是從零開始招募的。他在彥根藩的封地裡,一定提前儲備了兵源。這些士兵很可能是彥根藩的藩士子弟——削藩後失去了俸祿和地位,但保留了武士的身份和刀。井伊首勝用幽冥道的銀子把他們重新武裝起來,用“大周復辟”的承諾給他們一個新的身份。跟京都的浪人一樣,他們不是被銀子收買的,是被“你不是你以為的那個卑賤的人”收買的。
趙清影把望遠鏡收起來,滑下松樹。她必須在三天內把第一批情報送回博多港,然後繼續留在彥根,盯住井伊首勝的每一步動作。
她回到城下町的藥材鋪時,天己經完全黑了。鋪子裡的油燈亮著,服部玄海坐在櫃檯後面等她。年輕的情報副統領從京都騎快馬趕來,帶來了一個訊息。
“趙統領。阿部正次昨天夜裡又去了井伊首勝的藩邸。這一次,他帶去的不是書,是銀子。三千兩。井伊首勝當場撥了一千兩給礦場,剩下的兩千兩存進了彥根的銀莊。”服部玄海把密報推到趙清影面前。
趙清影拿起密報,就著油燈的光看。阿部正次的筆跡,用幽冥道的暗語寫的——《萬葉集》的歌句,每句歌的第一個字和最後一個字拼起來是:“銀到,兵增,春前。”銀子到了,兵力在增加,春天之前動手。
“京都那邊有什麼動靜?”
服部玄海搖了搖頭。“大將軍沒有動靜。他還在二條城,每天處理幕府政務,喝酒,賞月。好像不知道井伊首勝在彥根練兵。”
趙清影的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了三下。大將軍一定知道。阿部正次是他放出去的反間,阿部正次的每一步行動,大將軍都會知道。但他沒有動井伊首勝,也沒有派人來彥根。他在等什麼?
“玄海。你回京都後,幫我查一件事。大將軍的孫子德川家光在博多港蘇記書院讀書,這件事在幕府裡有多少人知道?”
服部玄海點了點頭。“我回去查。三天內給你回覆。”
他站起身,走出藥材鋪。馬蹄聲在夜色中漸行漸遠。
趙清影坐在油燈下,把今天畫的三千七張刀術圖重新整理了一遍。她用極細的筆觸在每張圖的邊緣標註了補充說明——發力時腰部的扭轉角度,刀鋒接觸目標時的理想高度,防守反擊時的腳步移動軌跡。她寫了一整夜。天亮時,她把所有圖紙和文字裝進一隻鐵筒,用蠟封死,壓上暗衛的蓮花印。
“送博多港。蘇記書院。蘇先生親啟。十萬火急。”
她叫來了藥材鋪隔壁的船運商人——一個在琵琶湖上跑了二十年船的老瀛桑人,跟華國水師有秘密合作。老船伕接過鐵筒,塞進懷裡,沒有問一句話。他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鐵筒會被送上琵琶湖的貨船,沿水路到大津,再換陸路到伏見港,最後從伏見港出海,送往博多港。全程需要三天。三天後,蘇瑾會看到井伊首勝的營地、刀疤男人的刀術、五百名士兵的佇列、礦洞深處正在擴充的兵營。
趙清影站在藥材鋪門口,望著琵琶湖的晨霧。湖面上的霧比京都的海霧更濃,更白,把整座彥根城籠罩在一片牛奶般的虛空裡。遠處的礦場方向,隱約傳來士兵們晨練的喊殺聲。聲音穿過霧氣和密林,變得模糊而遙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回聲。
五百人。再過一個月,就是一千人。再過兩個月,就是兩千人。春天之前,三千人會從這座廢棄的鐵礦裡湧出來,翻過九州山地,襲擊博多港後山。他們要燒的不是碼頭,不是戰船,是茶苗。三千棵茶苗。蘇瑾種了兩年的心血,賀蘭山用手指一鍬一鍬挖出來的土,德川家光每天早上澆一瓢水的那棵“德川家光茶”。
他們要把這些都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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