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宋島北部,林加延灣,七月十二。
華國水師第一海外商館落成。商館建在林加延灣東岸一座平緩的山坡上,背山面海,視野開闊。建築用的是當地的竹子和椰木,但結構是華國制式——三進院落,前院是貿易大廳,中院是倉庫和鐵匠鋪,後院是駐兵營房和學堂。屋頂鋪的不是琉璃瓦,是棕櫚葉編的茅草片,但屋脊兩端各豎了一根木雕——一根刻蓮花,一根刻海棠。賀蘭山和沈鶴在博多港雕了半個月,讓陳鐵柱隨船帶來。
林夢瑤站在商館門口,玄色披風被南洋的海風吹得獵獵作響。她剛從婆羅洲回來——陳鐵柱的報告讓她提前結束了在拉讓河的勘察計劃,返回林加延灣重新部署兵力。此刻她手裡拿著陳鐵柱在廢棄長屋裡找到的那塊深藍色布片,布片上那個被雨水洇溼的“忍”字在陽光下依然可辨。
“幽冥道在海外還有人。”林夢瑤的聲音不高,“服部半藏的供詞裡提到過,姬牧野三十年前向海外派出了不止沈鶴一個人。沈鶴管金砂,另有人管情報網——代號‘海蛇’。情報網的具體人員名單隻有姬牧野自己知道,連服部半藏都不清楚。姬牧野現在在博多港地室裡,問不出來。還是不肯說。”
站在她面前的是剛從博多港趕來的趙清影。她接到林夢瑤的加急密信後,連夜乘快船南下,用了七天趕到呂宋島。此刻她穿著暗衛特製的熱帶便裝——深灰色短褐,腰間懸著驚蟄劍。臉上的凍傷早就好了,顴骨上那兩片淡紅色的疤痕也己經消退,只留下兩道極細的白線。
“姬牧野把情報網全部交出來了——阿部正次、井伊首勝、孫德昭、服部半藏,還有海外金砂的沈鶴。唯獨海蛇沒有交。不是忘了,是留著最後一張牌。”趙清影接過布片,翻過來看著那個被水洇過的“忍”字,“他在跟陛下談判——地室裡的條件。他手上還攥著最後一條命脈。”
林夢瑤點了點頭。姬牧野交出沈鶴時,交的是金砂賬目——三十年的金錢往來清清楚楚,沒有一絲隱瞞。但他沒有交海蛇的名單。海蛇是幽冥道在海外的情報網路,負責聯絡、滲透、暗殺和策反。這條蛇在南洋藏了三十年,不知道養了多長。婆羅洲廢棄長屋裡的土坑只是冰山一角。土坑裡埋過什麼東西,被挖走了。挖走的人走得匆忙——布片都來不及銷燬,塞在竹縫裡就走了。說明他們知道後面有人來,提前撤了。
“我己經在商館周圍增設了三道哨卡,每道哨卡配兩把火銃。”林夢瑤展開桌上的簡易佈防圖,“但我不是暗衛的人,抓情報不是我的專長。你的專長。我把人調給你——二十個快船隊老兵,都是邱老海帶出來的,在京都跟浪人交過手。加上陳鐵柱,他熟悉當地水文地形。”
趙清影把布片塞進懷裡,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林加延灣的海水是翡翠色的,比博多港更藍更清,海底的珊瑚礁清晰可見。岸邊,沈鶴的伊班族徒弟們正在鐵匠鋪裡打第一批犁鏵。爐火在海風中呼呼作響,鐵錘敲擊鐵砧的聲音有節奏地傳來,跟博多港匠作學堂的打鐵聲一模一樣。只是打的不再是刀,是犁。
“那個土坑的位置在哪裡?”
林夢瑤把地圖推到趙清影面前。陳鐵柱用炭筆標註的廢棄長屋位置在拉讓河中游,距離入海口約六十里。長屋對岸有一座孤峰,孤峰的輪廓就像一個豎起的大拇指。沈鶴看過地圖後提供了一個線索——三十年前他剛來婆羅洲時,聽當地伊班族老人說過,孤峰山肚子裡有一座廢棄的金礦,是兩百年前三佛齊王國開採的,後來礦脈枯竭就廢棄了。
“金礦。”趙清影的手指在孤峰的位置輕輕敲了一下,“幽冥道讓沈鶴管金砂,讓海蛇管情報。但海蛇的人挖的不是金礦——他們在挖三佛齊王國埋的東西。金礦只是入口。如果只是挖金子,沒必要用華國軍制工兵的鏟子,用當地人的竹鏟就夠了。用鐵鏟是有準備的——他們知道要挖什麼。”
林夢瑤的瞳孔微微收縮。“三佛齊王國滅了五百年了,埋了什麼?”
“五百年前在婆羅洲立國,跟大周王朝同一個時代。最鼎盛時控制了整個南洋群島的黃金貿易。後來王朝覆滅,王室帶著全部祭祀器皿——鼎、尊、爵、戈——消失在雨林裡。幽冥道要復辟大周,不僅需要銀子,還需要‘正統’。大周王朝的祭祀禮器都在華國京城被戰火毀了。但三佛齊王國跟大周有過朝貢關係,大周皇帝送給三佛齊國一套青銅禮器作為回禮。這套禮器沒有毀——跟三佛齊國王室一起消失在雨林裡了。”
趙清影沒有去接林夢瑤的結論。她只是繼續推演——“姬牧野派海蛇下南洋三十年前就布好了這條線。林將軍你想想,為什麼沈鶴被派去管金砂,海蛇被抓去管情報?一個管錢,一個管古物。幽冥道在華國和瀛桑的棋局被陛下破了,但海外還留著復辟大周的最後一點‘正統’——祭祀禮器。誰拿到禮器,誰就能宣稱大周正統還在,就能以‘復國’的名義繼續收攏人心。挖到金礦入口只是找到藏寶點的第一步,裡面的祭祀禮器才是真的。”
她轉過身面對林夢瑤。“海蛇的人提前撤了。但他們的目標是挖出禮器運回華國。從婆羅洲到華國,只有兩條海路——東線經呂宋島北上,西線經暹羅灣繞馬六甲。不管走東線還是西線,必經林加延灣或馬六甲海峽。我們在林加延灣等著。他們挖出來了,運輸時一定會暴露。”
林夢瑤看著地圖上從婆羅洲到華國的兩條海路。東線經過呂宋島,是華國水師的控制範圍。西線繞馬六甲,是荷蘭人和葡萄牙人的勢力範圍。海蛇如果走西線,華國水師插不上手。但馬六甲海峽南端有一個地方可以攔截——婆羅洲西南角的古晉港。古晉港是婆羅洲最大的土邦,跟沈鶴手下的伊班族有姻親關係。如果能在古晉港建立一個情報前哨,就能同時監控東西兩線的動靜。
“我去古晉港。沈鶴在婆羅洲的伊班族徒弟可以幫我。但這事不能打草驚蛇——古晉港的土邦首領不一定願意摻和進來。需要用生意開路。呂宋島的犁鏵現在最受歡迎,土人用金豆兌換鐵犁。我用商館的名義運一批犁鏵去古晉港賣,夾帶暗衛眼線。”
趙清影點頭。“記住——他們的特徵是華國軍制工兵的鐵鏟。那種鏟子柄長三尺,刃寬西寸半,不是民間能打出來的。誰手裡拿著這種鏟子,誰就是海蛇的人。另外派人去廢棄金礦入口附近蹲守,他們挖開的東西總要運出來。轉運時大機率在夜間從拉讓河順流而下,經南海繞道馬六甲。”她自己當晚就動身前往古晉港。
蘇瑾接報後,在地圖上將婆羅洲那個拇指狀的孤峰標記為“不知名的危險地帶”,急調邱老海快船隊進入最高戰備;同時指示林夢瑤:若趙清影在古晉港未能攔截,可考慮在婆羅洲沿岸的天然深水港——比如汶萊灣——預設登陸圍剿點,提前佈置暗哨。軍器局緊急改裝五十把適合叢林近戰的短管火銃,由下一班補給船送過去;另將沈鶴調回南洋輔助,他的原住民聯絡網深廣,能幫趙清影在古晉港拉攏土邦首領。
從博多港到南洋,所有的準備工作在半個月內完成。賀蘭山默默將“海蛇”二字刻在一塊檀木牌底部,放入匠作學堂的暗格裡——姬牧野手中最後一張牌浮出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