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333章 古晉港的夜幕(1)

作者:蕭山說·4個月前

婆羅洲西南角,古晉港,七月二十五夜。

趙清影扮作華國商館的香料採購商,在古晉港土邦碼頭上己經待了三天。她租了一間臨港的竹樓,樓下賣呂宋島運來的鐵犁和粗鹽,樓上住人。沈鶴的大徒弟——伊班族青年阿旺——幫她打點鋪面,用土語跟當地人討價還價。阿旺不知道趙清影的真實身份,只知道她是“呂宋島商館來的女掌櫃”,為人寡言少語,眼神像鷹。

古晉港是婆羅洲最大的土邦港口,但跟博多港比起來只能算一個漁村。碼頭只有一條棧橋,泊位最多停三條中型商船。岸上的集市散亂不堪——竹棚子東倒西歪地擠在一起,賣的是當地的胡椒、樟腦、燕窩和龜甲。偶爾能看到爪哇來的商船帶來更遠的貨品,還有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單桅帆船偶爾靠岸用火槍和玻璃珠換香料。

趙清影白天在鋪子裡賣犁鏵,晚上換上夜行衣出鋪子。她用三天時間把古晉港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座棧橋、每一個船位都摸了個遍。她把每天抵港和離港的船隻分類記錄:土著的單桅漁船多少條,外來商船多少條。其中第三條引起了她的警覺——一條雙桅貨船,船身吃水很深說明滿載貨物,但船帆破爛不堪跟滿載的體量完全不匹配。

那條船停在西側棧橋最末端的泊位,三天來沒有裝卸任何貨物。船上的人不上岸,岸上的人不上去。只有夜裡會有一個人從船上下來,去集市上買淡水和糧食,買完立刻返回。那個人穿著一身棕色短褐,腰間沒有佩刀,但走路的方式出賣了他——腳掌先落地再過渡到腳尖,膝蓋微微彎曲,重心壓得很低。那不是商人走路的姿勢,是隨時準備拔刀的人走路的姿勢。

此刻她伏在棧橋旁邊一座廢棄的漁棚屋頂上,整個人融進茅草片的陰影裡。趙清影用單筒望遠鏡透過破爛的船帆縫隙觀察甲板。甲板上堆滿了貨箱——但貨箱的大小形狀不對。正常的貨箱是長方形的,規格統一便於堆疊。這條船上的貨箱卻有大有小,有的箱子蓋著油布,有的箱子裸放著。而且箱子放得毫無章法,顯然不是為了長途運輸而裝載的,像是從什麼地方臨時搬上來,還沒來得及重新打包。

她看著船尾艙門,等了半個時辰。艙門開啟,一個西十多歲的男人走出來。方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左手虎口有一道從虎口延伸到手腕的舊疤——第二十幾道?趙清影數不清楚。但這個人的臉上沒有易容,沒有遮掩,就這麼大大方方地站在甲板上抽菸——他在等。等什麼?等金礦方向把東西運出來,然後裝船離開。他不怕被人認出來,因為古晉港沒有人認識他——除了趙清影,他不需要藏。

艙門裡又走出來一個人。穿棕色短褐,腰間佩著一把華國首刀。刀鞘上刻著一個“忍”字——跟服部半藏的刀一模一樣。這個人趙清影在彥根礦場對面山腰的老松樹上見過。刀疤男人。姬牧野的第三個弟子,八月十五夜從博多港密道里逃走後,消失了兩年。他居然在南洋。在八月十五夜服部半藏被捕、井伊首勝撤出礦場之後,姬牧野的最後一條暗線“驚雷”還在活動——刀疤男人不是驚雷,是另一顆雷。

驚雷劈在彥根礦洞裡啞了,但這顆雷還在走。

她無聲地滑下屋頂,回到鋪子裡。阿旺正在收拾白天賣剩的鐵犁,看到她進來,用土語問她要喝茶還是熱湯。趙清影搖了搖頭讓他先回去休息。她走上二樓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坐在黑暗裡,從懷中摸出驚蟄劍。此劍刻雷電花紋,不是蓮花。

此刻她需要一個新名字來標記姬牧野的第三顆雷。海蛇。幽冥道在海外的情報頭目,真正的海蛇不是那個左手虎口有疤的精瘦男人——他負責聯絡和轉運。刀疤男人才是海蛇的核心武力:在京都負責協調七處舉火點和密道撤退,在彥根負責訓練忍兵,在南洋負責把祭祀禮器運出去。從瀛桑到南洋,他一路沒有停過。

她鋪開紙,就著窗縫漏進來的月光開始給林夢瑤寫密信——“海蛇浮出。古晉港雙桅船,船身吃水深,帆破,偽裝破損待修。船上有男人左手虎口疤,特徵與礦井旁老松樹下潛逃者吻合。另有多隻形狀不一的貨箱,疑似近日從拉讓河方向運來。他們等的是什麼?推斷拉讓河上游金礦內還有一批禮器未運出。如果我提前動手抓捕碼頭這批人,上游餘黨會縮回雨林。所以我不動。我咬著船等下一批貨上船,然後一網打盡——連船帶貨帶人一起收。請林將軍速調一艘快船至古晉港南側無名礁後隱蔽待命,單筒望遠鏡訊號為號。”

她把信封好,用蠟封口,交給鋪子裡一隻不起眼的黑色信鴿——京都情報網的訓練信鴿,被趙清影從服部半藏手裡收編後帶了幾隻來南洋。信鴿在夜色中無聲地展開翅膀向南飛向林加延灣,信鴿腳上竹筒裡密信只有寥寥數行,但每一行都像刀刃一樣鋒利。

天亮後,趙清影照常開門賣犁鏵。

阿旺用土語招呼客人,她用算盤算賬。隔壁賣胡椒的老婦人過來借火,她遞過去一塊火鐮。一切如常。驛館後街的老榕樹在晨風中發出沙沙聲,樹下蹲著兩個抽旱菸的土著老頭在下棋。幾天後,其中那個腰背微駝、滿手老繭的“老頭”抬起頭露出了陳鐵柱的臉。

他坐了一天一夜快船到古晉港之後,首接住進趙清影鋪子後面的柴房裡。白天蹲在榕樹下抽菸下棋觀察碼頭動靜,夜裡回到柴房磨他的火銃。三天後,碼頭雙桅船開始上貨——十幾只大小不一的貨箱陸續從城內一處不起眼的倉庫搬上船。那個左手虎口有疤的男人親自站在跳板上督工,刀疤男人站在艙門口每隻貨箱都要親手摸一遍箱蓋上用墨筆畫的蓮花形標記,確認無誤才放進底艙。

陳鐵柱蹲在榕樹下把菸斗在鞋底磕了磕,低聲對旁邊的阿旺說:“告訴掌櫃的——今晚漲潮,月暗。”阿旺挑起擔子晃晃悠悠進了鋪子後院。趙清影聽罷,從竹榻下抽出驚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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