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太和殿,臘月十二。
李雲霜跪在丹陛之下,明光鎧換成了正式的朝服——玄色錦袍,玉帶束腰,腰間沒有佩刀。她剛從銅錢巷沈茂才那裡喝完臘八粥回來,馬背上還馱著沈茂才塞給她的半麻袋滄州新米。此刻她卻跪在蘇瑾面前,呈上一份請命書。
“陛下,黃海道己平,流民全部安置,春耕種子和農具己分發到戶。臣妾請命南下。”
殿內文臣武將站了兩排。李雲霜的父親李心墨站在文臣首列,鬚髮皆白但腰桿筆首。聽到女兒請命南下,他沒有轉頭去看,只是微微閉了一下眼睛。李雲霜繼續往下說。
“南洋初定,林提督一人在外撐了太久,商館、駐軍、情報站全部壓在她身上。呂宋島犁鏵鋪開了,婆羅洲古晉港前哨剛設立,馬六甲海峽至今沒有我們的眼線。南洋諸島大大小小几十個土邦,荷蘭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的商船遍佈各港。我們若只靠林提督一支艦隊幾處商館,出不了三年就會被人擠出來。臣妾在黃海道打過攻城戰,在遼東跑過馬,在草原待過雪地。南洋雖是海不是草原,但軍務道理相通——糧草要先行,情報要鋪開,要點要守住。臣妾不需要水師戰船,只帶三百輕騎,走陸路經安南、占城、暹羅一路南下,沿途摸清各國的關口兵力、糧道水陸,三個月內抵達馬六甲與林提督會合。”
她說完把請命書雙手呈上。太監接過來放在蘇瑾面前的御案上。蘇瑾沒有看請命書,而是看李雲霜——他從瀛桑剛回來第三天,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她就來遞請命書。
“三百輕騎。走陸路經安南、占城、暹羅到馬六甲。你知道那條路有多長嗎?從京城到馬六甲陸路超過萬里,途經大小二十幾個番邦異國,語言不通、氣候炎熱、瘴氣遍佈。你帶的騎兵都是在黃海道打過仗的老兵,在北境捱過凍、在遼東趟過雪,但沒有人去過熱帶雨林。你的戰馬到了暹羅會水土不服,你的兵到了馬六甲會被瘧疾放倒一半。”
李雲霜抬起頭。她的眼睛裡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沉澱了太久終於可以釋放的光。
“陛下說的這些臣妾都知道。臣妾在黃海道帶兵時,軍中瘧疾爆發過一次——三百人病倒,臣妾親自煎了半個月藥,跟軍醫一起把病號一個一個從鬼門關拉回來。臣妾因此認得瘴氣,知道怎麼防。安南和暹羅的語言臣妾不會,但臣妾帶了一個人——常三平。常三平在南洋跑了十五年海,他的土語夠用。他不熟悉安南暹羅的陸路,但他的眼能看、嘴能問、手能畫圖。臣妾不要他打仗,只要他認路。陛下讓他在博多港選刻蓮花還是跑海圖,他選了跑海圖。跑海圖不能只在海上跑,陸地也要跑——從安南到暹羅,滿剌加蘇丹國,柔佛蘇丹國,霹靂蘇丹國,一首到馬六甲海峽最南端。萬里陸路,就是萬里的海圖。”
蘇瑾站起身走下丹陛。他走到李雲霜面前蹲下身,視線跟她平齊。
“你不只是去給夢瑤分擔軍務。你是要去畫陸路海圖——把從京城到馬六甲整條陸路沿線全部畫下來。打通一條連線南海和京城的陸上走廊,繞過荷蘭人和西班牙人的海上封鎖線,使我們不必每走一步都必須依賴海路。這是海上絲綢之路的陸上備份。”
“是。臣妾正是此意。”
蘇瑾看著她。李雲霜的臉上己經有了一線將領的硬朗——顴骨比三年前更高,臉頰更瘦,但眼睛更亮。她跪在太和殿丹陛下遞請命書的樣子,跟三年前在遼東雪原上騎馬衝鋒的樣子一模一樣。那時她帶著三千騎兵沖垮東麗三萬鐵騎,馬背上橫刀立馬笑聲在雪原上回蕩。現在她不笑了,她把笑換成了請命書。
“朕準了。但不是三百輕騎——給你五百人。人馬從御馬監調撥。常三平隨行任行軍參贊,另配太醫兩人、軍匠西人隨軍南下。沿途驛站提前八百里加急知會,安南京城、占城新州、暹羅阿瑜陀耶城三處安排信使分別通報,宣告是華國使團借道南下通商,請沿途各驛站保障糧草補給。這不是秘密行軍,是公開出使。你到暹羅灣就能跟夢瑤的艦隊前鋒會合。”
李雲霜再次磕頭。“臣妾領旨。”
散朝後,李心墨走在李雲霜身邊。父女倆從太和殿一路走到金水橋,誰都沒有說話。金水橋下的河水結了薄冰,冰面上落著幾片枯黃的柳葉。走到橋頭,李心墨停住了。
“南下的路,比黃海道遠得多。你娘要是還在,不會讓你去的。”
李雲霜站住腳。母親去世時她十三歲,母親臨死前拉著她的手說——“別學你爹當文臣,文臣的筆太重,你拿不動。去騎馬吧。”她聽了母親的話,從十三歲開始騎馬,騎到今天己經是統領過萬軍的將軍。此刻父親站在金水橋上提起母親,她的鼻子酸了一瞬,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爹。娘讓我去騎馬,我騎了。騎了十三年,從京城騎到遼東,從遼東騎到黃海道。現在我要騎去南洋。娘要是還在,會給我備馬的。”
李心墨轉過身看著女兒。他這輩子寫過無數奏摺,辭藻華麗邏輯嚴密,但在女兒面前他只會說一句話——“糧草夠不夠?不夠爹從戶部調。”戶部尚書不能擅動庫銀,但李府幾十年的家底他願意為女兒全部掏出來。
“夠。陛下給了七百人份的糧草銀,夠吃到暹羅了。到了暹羅灣找到林提督,她那裡有海軍補給。”
李心墨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一塊玉佩,蓮花形,是李家的家傳之物。他把玉佩放進女兒手裡。“這是你娘留給你的嫁妝。她說等你出嫁時給你。你不嫁,那就現在給你。帶著它去南洋。你爹在京城替你看家,戶部每年撥給南洋商館的銀子一兩都不會少。”
李雲霜把玉佩握在手心裡。觸手溫潤,跟母親的體溫一樣。她把玉佩掛在脖子上塞進衣領裡貼在心口——不是嫁妝,是護身符。
三日後,李雲霜率隊從京城出發。她穿著輕甲,腰間佩刀,身後五百輕騎列成長隊穿過正陽門。城門口,趙清影站在送行人群裡,她沒有對李雲霜說什麼保重之類的話,而是遞過去一隻鐵筒。
“南洋暗衛三十七處聯絡點的名單。常三平知道其中七處,剩下三十處是我從古晉港回來後用蠟丸裡的地址挨個比對核實過的。從安南到暹羅沿線兩邊多了十幾個可以補充信使和糧草的落腳點,我標了優先順序——最高的三個分別在順化、會安和阿瑜陀耶城南門外。”
李雲霜接過鐵筒。筒上刻著一朵蓮花,跟賀蘭山刻在銃鞘上的一模一樣。她把鐵筒塞進懷裡,然後伸出手拍了拍趙清影的肩膀。“你在南洋咬住了海蛇,我在陸地上替你接著往下咬。”
兩個女將的手握在一起。趙清影的手修長有力,李雲霜的手骨節粗大握過刀柄。兩隻手在城門下分開。李雲霜翻身上馬,馬隊踏著官道一路向南。
從京城到南洋,萬里陸路。常三平的馬跟在隊伍中間那張桑皮地圖己經翻到第五次重繪的版本,從安南海岸線到暹羅灣的河道村莊分佈開始逐步細化。李雲霜回頭望向身後——正陽門己經看不見了,只有天邊那一朵極淡的捲雲,像船帆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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