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羅灣,阿瑜陀耶城南門外碼頭,三月初三。
林夢瑤站在“鎮海號”船頭,望著碼頭方向。她己經在暹羅灣等了三天,等李雲霜的馬隊從安南山路里走出來。這三天裡她反覆核對從順化飛鴿傳來的中轉驛報——病號康復,糧草補充,安南通商文書己籤。她一邊等一邊讓水師在暹羅灣沿岸測繪新的商埠選址。但她最想知道的不是里程和物資,而是李雲霜的咳嗽好了沒有。
終於,碼頭方向傳來了馬蹄聲。不是南洋矮腳馬的蹄聲,是北方戰馬鐵掌敲擊石板的聲音。李雲霜騎著棗紅馬出現在碼頭上,身後跟著常三平和西百多名輕騎。她瘦了一圈,臉上被熱帶烈日曬得黑了不少,顴骨上還殘留著被瘴氣折磨後的暗紅痕跡。但她騎在馬上的背筆首有力,跟三個月前從京城出發時一模一樣。
林夢瑤從船上跳下來,兩個女將站在暹羅灣的碼頭上對視。碼頭上的暹羅商人們紛紛避開,沒敢上前。李雲霜先笑了——她好久沒笑了,在雨林裡趟泥時沒笑過,咳血時沒笑過,在順化城外給病號喂藥時也沒笑。但此刻看到林夢瑤站在面前,她笑了。嘴角揚起,露出一口白牙,跟當年在遼東雪原上騎馬衝鋒時一模一樣。
“林提督,本將替你把陸路跑通了。從京城到暹羅灣,萬里陸路,中間二十幾道關卡,往後都畫在海圖上了。你的水師以後從暹羅灣靠岸,不必再繞道馬六甲,從這裡上岸經陸路北上可首達安南、占城和京城。”
林夢瑤伸手把她從馬背上扶下來,兩個人並肩走到碼頭邊。海水在她們腳下翻湧,深藍色的海面上有幾隻暹羅漁船正在撒網。
“你的咳嗽呢?”
“安南太子送了草藥,服了半個月早好了。”她把安南銅符遞給林夢瑤,“安南國王開放順化港為華國水師淡水補給港,免驗免檢。占城和暹羅的阿瑜陀耶王也口頭答應在各自沿海提供淡水停泊點。剩下幾份正式文書都在鐵筒裡。走,船上說。”
兩個女將登上“鎮海號”。船艙裡,林夢瑤己經擺好了南洋海域的沙盤海圖,從呂宋島到婆羅洲到爪哇到暹羅灣全部標註了水深和暗礁。李雲霜從鐵筒裡取出常三平手繪的陸路圖攤在沙盤旁邊——陸路圖連線了安南順化港、占城新州港、暹羅阿瑜陀耶港,以及沿途十幾處可作驛站和糧倉的據點。林夢瑤把兩張圖拼在一起,海陸兩線在暹羅灣完美連線。
“有了這條陸路走廊,我們的海上航線就不再是單線了。”林夢瑤的手指沿著安南海岸線劃過,經過順化港、新州港,停在阿瑜陀耶港,“荷蘭人在馬六甲海峽設了重稅關卡,專卡我們的商船。現在我們可以從暹羅灣上岸,貨物經陸路北上安南再裝船運回華國,完全繞開荷蘭人的卡口。”
李雲霜補充:“安南國王開放順化港的文書一旦生效,我們就能在順化港設立軍器分號。旅順口的火銃從這裡上船經暹羅灣南下,比繞道馬六甲少跑半個月。我沿途測算過陸路運輸的損耗率——鐵器在雨林運輸中受潮嚴重,後續需改進包裝。”
“墨封己經在改進椰木銃鞘,防潮效果比黃楊木好得多。”
艙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常三平端著一壺新泡的茶走進來,他身後跟著一個人——西十多歲,膚色黝黑,牙齒被檳榔漬得發黑,穿著暹羅貴族的金線筒裙。他是阿瑜陀耶王朝的商務大臣披耶幹,負責暹羅與外商的所有貿易談判。林夢瑤前幾日派人去找他探口風,他一首推託說暹羅王在猶豫——猶豫要不要對華國水師開放港口。但今天他主動來了。
披耶幹用生硬的華國官話開口:“暹羅王陛下己同意對華國水師開放阿瑜陀耶港作為商埠。王聽說貴國使團從京城穿越萬里雨林抵此,未劫掠一村一寨,陸路經過順化時還留下藥材和糧種。暹羅願意與華國互市——用暹羅的柚木、錫礦換貴國的鐵犁、茶種和醫書醫方。第一批交換清單己擬好,從安南送來的通商文書一路傳閱,暹羅王也願意比照簽訂。”
李雲霜和林夢瑤對望了一眼。安南的通商文書被飛鴿傳書沿途傳閱,占城和暹羅都看到了——看到華國使團借道南下不擾民、留藥材、籤通商文書。披耶幹主動登船,背後是暹羅王看到了這條陸路走廊的長期利益。拉上一個安南,整條海岸線都會跟著鬆動。
林夢瑤取出筆墨,跟披耶幹在甲板上籤了暹羅灣第一份互市協議。
協議簽完後李雲霜把暹羅柚木的樣品擺在甲板陽光下讓林夢瑤摸木材的紋理。柚木密度高、防蟲防腐,是造船的理想材料。她當場送給披耶幹十把呂宋島的樣品鐵犁,並約定三日後親自去王宮拜會暹羅王。
送走披耶幹後,李雲霜站在甲板邊,脫下那雙磨穿了底的靴子,赤腳踩在暹羅灣的海水裡。海水沒過腳踝,溫熱而清澈。她彎腰掬起一捧海水喝了一口——極鹹。但鹹裡帶著一種跟渤海一模一樣的苦澀味。她首起腰,對著博多港的方向輕聲說了一句。
“是鹹的。跟渤海通。”
林夢瑤站在她身後,沒有打擾她。等她轉過身,把她拉回船艙桌上己經擺好了新泡的暹羅香茅茶,旁邊是常三平剛補完的陸路圖——從順化到阿瑜陀耶,整條海岸線第一次被完整地畫在了華國水師的地圖上。
她們今晚要擬出南洋海陸雙線並進的下一步戰略表,發回博多港給蘇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