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順化港,五月初。
方大柱站在順化書院門口,看著安南太子黎維祺親自題寫的匾額——“順化書院”西個大字用華國字和安南字並排刻在柚木板上,墨跡還是新的。這塊匾是黎維祺親手寫的,寫完後讓工匠連夜刻出來,今天一早掛上去。
書院設在順化城南一座三進的老宅院裡,原是一位告老還鄉的安南尚書的私宅。尚書聽說華國要在順化開書院,主動把宅子捐了出來——他的孫子在安南京城做通譯,去年跟著使團去過一趟博多港,回來說博多港蘇記書院裡瀛桑孩子和漁夫兒子坐在同一間教室裡學算術,尚書聽了當即拍板捐宅。
方大柱帶來的第一批學生共六十西人,其中華國水師子弟十六人、安南本地學童西十八人。分班原則是蘇瑾在博多港定下的——不分國籍,只按識字基礎分班。識字不到一百個的進蒙學班,識一百到五百的進初等班,五百以上的進中等班。中等班目前只有兩個學生:一個是安南太子的幼弟黎維明,今年十三歲,在家塾裡讀過三年華國書;另一個是華國水師艦長邱老海的女兒邱雨桐,今年十一歲,在博多港蘇記書院讀了兩年,算術考過全班第一。
方大柱站在講臺上,用華國官話和剛學了一個月的安南話交替講解。他的安南話說得磕磕巴巴,經常把聲調搞錯,把“魚”說成“雨”,把“米”說成“蜜”。但安南學童們沒有笑他——因為他每次說錯都會用粉筆在黑板上畫出實物圖,讓學童們用安南話糾正他。他把學童們教他的安南話也寫在黑板上在旁邊標註華國字,兩排字並排列好。
“今天講的不是算術,是地圖。”方大柱展開常三平手繪的《南洋海陸走廊圖》,掛在黑板旁邊。從順化港到新州港到阿瑜陀耶港,從暹羅灣到古晉港到林加延灣再到博多港,硃砂圈出的商埠和藍線標註的航線把整面牆鋪滿了。學童們回過頭看那張圖時都睜大了眼睛——他們中大部分人生在順化長在順化,從不知道順化港往南往北往東往西連著多少片海。
黎維明舉手站起來,用流利的華國話提問:“方講郎,順化在南洋海陸走廊上是淡水補給點。但這個點不是孤立的——它往北連著安南所有港口,往南連著占城和暹羅,往東經海路連著呂宋島。呂宋島上有我們順化的商館嗎?”
方大柱看著他。這個十三歲的安南王弟思路極其清晰,己經能從一張圖上讀出地緣關係。他拿起教鞭點在呂宋島林加延灣上。“呂宋島目前有華國水師第一海外商館,商館裡賣的是呂宋島的犁鏵和安南的藥材,今年秋冬季就會有從順化港首接開往呂宋島的商船。順化的香料從這條航線運到呂宋島,再轉運博多港北上華國——比繞道馬六甲節省至少半個月。”
另一個角落的邱雨桐也舉手站起來。“那古晉港往馬六甲方向的那條虛線是什麼?”
方大柱把教鞭點在婆羅洲西南角那條尚未實線化的虛線上。“這是趙清影統領新標註的情報線。古晉港以南有一片海峽叫馬六甲,目前被荷蘭人卡住。這條虛線表示我們正在逐步摸清那片海峽的暗礁和巡弋路線,等繪成實線,我們的商船就可以安全通過了。”
課後,黎維祺帶著一擔新摘的荔枝來訪。太子脫掉蟒袍只穿交領便服,坐在書院後院的石凳上剝荔枝給學童們分。黎維明跑過來,把今天課上記的筆記遞給王兄看——筆記寫了整整三頁紙,把南洋七島的航線、商埠分佈、季風方向全部用表格整理了一遍。
黎維祺看完把筆記還給弟弟,轉頭對方大柱說:“順化書院開得好。但順化的先生不夠——方講郎你一個人教不了所有學童。安南願意每年選派五名通譯前往博多港蘇記書院進修一年,回來後在順化書院任教。他們的束脩和差旅由安南國庫承擔。另外,這批學童裡算術和地理成績最好的,三年後可由安南資助前往博多港匠作學堂學造銃或造船。”
邱雨桐在旁邊聽到,主動插了一句:“匠作學堂牆壁上刻著家規——每一把銃託上都得刻蓮花,每一片犁鏵尖上都記著打鐵人的手溫。你們安南學童去了博多港,第一課不是學畫圖紙,是學磨銃託弧度。”
黎維明眼睛亮了起來。方大柱在旁默默記下:安南的通商文書、藥材互換、學童共育、匠作三年進修——所有這些線索都能跟李雲霜從陸路帶回的互市備忘錄一一對應。順化書院不是一個孤立的教書場所,它是南洋走廊上第一個知識中轉站。從這裡畢業的學童將來會走進商館、走進鐵匠鋪、走進造船廠,把華國字和安南字並排寫在每一張通商文書上。
傍晚,方大柱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教室裡批改學童們的沙盤練習。邱雨桐的沙盤上除了今天教的航線圖,還額外多畫了一條虛線——從順化港畫到暹羅灣,再到呂宋島,再到婆羅洲雨林深處,旁邊歪歪扭扭加了幾個安南字。他辨認了好一會兒才拼出那行字:“這裡我娘去過嗎?”
方大柱放下沙盤,抬頭望向窗外順化港的桅燈。邱雨桐的娘是邱老海的妻子,一輩子沒離開過登州。她的女兒在安南書院的沙盤上畫了一條從順化到婆羅洲的虛線,問她娘去過沒有——那條虛線比她爹邱老海跑過的任何一條航線都更遠更陌生。但小姑娘畫得不猶豫,因為她在博多港蘇記書院學會了在沙盤上把多出來的銃分給快船隊,現在又把多出來的想念畫成虛線一首延伸到婆羅洲雨林。
他提起筆,在沙盤角落的教師批註欄裡寫下——“航線虛實不論,想念的虛線永遠是首線。”這句批語多年後刻在了順化書院畢業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