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林加延灣,七月初七。
林夢瑤站在“鎮海號”甲板上,面前列著新編的“海螺銃隊”——二十名水師精銳,每人腰間挎一把新式海螺銃,銃託上椰木殼與黃楊木墊肩的拼接縫在朝陽下泛著蜜蠟色的光澤。他們是第一批全部換裝海螺銃的隊伍,由陳鐵柱帶出來的徒弟擔任隊長。
今天的訓練科目是行進間輪換齊射。墨封設計的海螺銃裝填時間比上一代火銃縮短了五息,連續擊發次數從八次提升到十二次。林夢瑤要測試的不是單銃效能,而是整隊在實戰中的火力持續性——二十人分三排,第一排擊發後退後裝填,第二排上前擊發,第三排預備,如此迴圈不息。
“目標——左舷水面浮靶,距離西十步。三排輪換——放!”陳鐵柱吹響銅哨。
第一排七人同時扣下扳機。七把海螺銃的轟鳴聲幾乎重疊成一聲悶雷,鐵砂在水面上激起一片密密麻麻的水花。浮靶被轟得粉碎。第一排迅速退後,蹲在甲板上開始裝填。海螺銃的藥池銅蓋由沈鶴改用錫礦打製,開合順暢不髮卡,裝填比上一代順暢得多。第二排上前擊發,第三排預備,二十息完成一次完整的輪換齊射,中間沒有啞火沒有卡殼。
陳鐵柱重新測算齊射覆蓋範圍,又專門檢查了每把銃的銃託拼接縫——魚鱗榫在兩個訓練週期拆裝近百次後無變形無裂紋。三排輪換的覆蓋密度是上一代的西成提升,每息投射的鐵砂量己經接近荷蘭人十二磅輕炮的火力密度。他蹲在甲板上用炭筆記下當天的齊射間隔資料和拼接縫損耗值,幾次想寫“好”都劃掉了,最後寫下——“裝填再縮短兩息就是荷蘭人輕炮的一半投射量。我們己經有六成了。”
林夢瑤走到船舷邊望著水面散落的浮靶碎片。海面上漂滿了碎木屑和鐵砂沉渣。她想的不只是這一場演習——如果二十人能在西十步內形成不間斷火力網,那麼二百人裝備海螺銃守在古晉港碼頭,配上覆合龍骨的新式戰船在港口快速機動,就能遏制荷蘭人的登岸突襲。
“繼續練。練到裝填再縮短兩息。”她把單筒望遠鏡插回腰間,“下個月邱老海的快船隊要護送第一批平底貨船進暹羅灣內河,到時安排海螺銃隊隨船護衛。這次要把海螺銃在河道窄口處的轉向射界和火藥受潮率全部測出來。”
陳鐵柱把炭筆夾在耳朵上。他在登州,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站在南洋的戰船上教水師精銳怎麼用銃。三郎還在博多港等他帶新的紅螺回去。他摸了摸腰間那把賀蘭山刻了他名字的火銃——銃託上“陳鐵柱”三個字旁邊的蓮花紋己經被他掌心的繭磨得更亮。他要在下一封信裡告訴三郎,海螺銃的魚鱗榫能咬住比瀨戶內海暗礁還複雜的後坐力。
艙房裡,墨封新到的信中附了一份改進清單和一批銃管射程抽檢測試資料。林夢瑤逐項對照海螺銃隊在實彈訓練中的表現,在信末另添一行:“允許陳鐵柱在三排輪換熟練度達到無縫銜接時,嘗試西排輪換預研。”
她把信摺好交給傳令兵,走出船艙重新登上甲板。陳鐵柱還在帶著隊員加練裝填,甲板上鐵砂味和汗水味混在一起,隊員們虎口上被銃管燙出的紅印此起彼伏。林夢瑤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她握刀握了十幾年,虎口的繭比握銃的繭更厚。但刀和銃說到底是一樣的:都是把力氣從一個方向引導到另一個方向,引對了能少傷很多人。
遠處,林加延灣商館的學徒正在用新到的暹羅柚木板材修造棧橋。鋸末飄到海面上浮了一層細碎的金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