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354章 沈鶴的鐵木(1)

作者:蕭山說·4個月前

古晉港,軍器局南洋分號,八月末。

沈鶴蹲在鐵砧前,手裡握著一塊剛從婆羅洲雨林運來的鐵木。鐵木是南洋最硬的木材,在海水裡泡三十年不爛,用尋常鐵鋸鋸一塊鐵木板需要換三次鋸條。但它的硬度也帶來了麻煩——鐵木太重,做成銃鞘後單鞘重量就快接近整把火銃的一半,士兵掛在腰間跑動時大腿會被銃鞘撞得發青。

趙清影要求在一個月內趕製二十把短管水戰銃,專用於沙撈越河口的紅樹林伏擊。水戰銃需要在狹窄水道中快速拔銃、快速擊發、快速收回——任何多餘的重量都會拖慢拔銃速度,在紅樹林那種樹根交錯、水流沒膝的環境裡就是生與死的差別。

沈鶴把鐵木放在鐵砧上,用墨斗彈出銃鞘的輪廓。他沒有急著下鋸,而是先掂了掂鐵木的分量——這塊鐵木是婆羅洲雨林裡三百年樹齡的老料,斷面滲出深褐色的油脂,帶著一股極淡的樟腦味。三十年前在南洋打刀時他就用過鐵木,刀鞘刃口卡榫部位用鐵木鑲邊,能保證頻繁拔刀不裂不變形。但整把銃鞘都用鐵木就太笨重了。

他想起墨封在博多港匠作學堂把椰木和黃楊木拼接成海螺銃託時的做法——椰木輕,黃楊木吸震,二者用魚鱗榫拼在一起。鐵木也可以參照類似的做法:銃鞘外層用椰木減重,鞘口卡榫部位換成鐵木鑲片,既保持了鐵木耐磨耐撞的優點,又不會因單鞘過重拖慢拔銃速度。但水戰銃跟陸戰銃不一樣——紅樹林伏擊時河水和溼泥會滲進鞘壁,拼接縫越多滲水風險越大。以前在呂宋島試過椰木銃鞘泡水一個時辰,椰木膨脹後鞘壁與銃管之間的間隙會縮小一根髮絲的厚度,長期如此容易導致拔銃不暢——若是拼接縫恰好位於拔銃最用力的卡榫段,膨脹反覆累積可能導致銃管卡死在鞘內。

他在南洋七島燒了三十年椰殼炭,熟悉椰木在不同溼度下的細微變幅。解決這個問題的靈感來自賀蘭山寄來的魚鱗榫放大樣——在拼接縫的外緣留一道不到半粒米深的排水槽,讓滲進鞘壁的水分在椰木膨脹前經過排水槽被擠出去。他拿起刻刀在一塊椰木與鐵木的拼接試樣上刻出排水槽,將試樣浸入鹽水裡泡了一個時辰,取出來用鐵錘敲擊拼接縫,接縫完好,拔銃順暢。

沈鶴把試樣放在鐵砧旁,開始正式打製第一把水戰銃鞘。他的徒弟阿旺蹲在旁邊幫他拉風箱,爐火在伊班族青年的臉上一明一暗地跳動。鐵木在炭火裡燒到櫻桃紅色,他用鐵鉗夾出來放在鐵砧上,開始鍛打鞘口卡榫——鐵木纖維粗硬,錘擊時不像鑌鐵那樣會發出清脆的叮噹聲,而是沉悶的砰砰聲,像海浪拍打礁石。

“師傅,鐵木跟鑌鐵哪個硬?”阿旺問。

沈鶴停下手裡的錘,拿起一塊邊角料鐵木和一塊同樣厚度的鑌鐵片,讓阿旺用鑿子各鑿一下。鑌鐵片上留了一道淺坑,鐵木上只留了一道白印。“這是純粹比硬度。鐵木硬過鐵,但它比鐵脆——受到劇烈衝擊時,鐵只會變形,鐵木整塊就崩了。所以鞘口要用鐵木鑲片而不是整塊鐵木——鑲片只承受拔銃時的縱向摩擦,不承受橫向撞擊。橫向撞擊力由外層椰木吸收,椰木軟,撞完自己凹一塊保護了裡面的銃管。把不同的材料用在它們最擅長的地方,它們合在一起就能扛住單一材料扛不住的打擊。”

阿旺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他記住了師傅的話——把不同的材料用在它們最擅長的地方。他在古晉港鐵匠鋪旁種的那三棵椰子樹苗己經長到一人高了,再過幾年就會結椰子,椰子殼能燒成火藥庫的防潮炭。椰木、鐵木、椰殼炭——師傅說南洋的材料都能用在軍器上,關鍵是要知道每樣材料怕什麼、不怕什麼。

沈鶴連續鍛造了一個通宵。第二天清晨,第一批五把水戰銃鞘裝配完畢。他讓阿旺帶著樣品到古晉港碼頭邊的紅樹林沼澤裡做實測——泅渡拔銃、爛泥中翻滾後拆銃檢查滲水、連續擊發後的拔銃順暢度。測試結束時阿旺渾身是泥地爬上碼頭,手裡舉著那把泥水淋漓的水戰銃,剛硬而沉默的鐵木鑲片在灌滿爛泥的鞘口仍能聽到銃管滑入時清晰而穩定的咔嗒聲。

過午,從暹羅灣趕來的李雲霜親自驗銃。她剛從鎮南港騎馬趕到,馬背上還馱著暹羅土酋送的兩筐榴槤。她穿著一身輕甲,臉上的曬痕比兩個月前更深了,但眼睛還是跟當年在遼東雪原衝鋒時一樣亮。看到沈鶴在匠鋪裡滿頭大汗,她把榴槤放在門口,拍了拍手。

“沈師傅,二十把水戰銃要在一個月內送到沙撈越河口和納土納群島。趙統領在那邊等著。”

沈鶴從鐵砧前抬起頭,看著李雲霜臉上的曬痕和風塵。這個比他還小一輩的女將從京城帶著五百輕騎穿越安南山脈和暹羅雨林,花了半年時間把陸路走廊全線貫通。她走過的爛泥比自己打過的鐵還多,此刻她站在古晉港匠鋪門口開口要的不只是銃,是南洋防線的鎖釦。

“李將軍放心。二十把水戰銃十月初全部到位。每把銃附贈排水槽和備件一套,讓雨季爛泥裡伏擊的兄弟們拔銃不卡殼。”

李雲霜點頭。她把榴槤放在匠鋪牆角的木架上——那是暹羅土酋託她帶給沈師傅的,說是感謝南洋軍器監給尖竹汶新船塢打的造船鐵釘。沈鶴看著那兩筐渾身是刺的榴槤,忽然笑了起來。他在南島西處流落三十多年,當地土人送過他椰子、檳榔、鹹魚幹,還是第一次收到榴槤。榴槤是水果之王,暹羅人把最好的榴槤送給最尊貴的客人。

李雲霜走出匠鋪時,沈鶴把她叫住了。他從懷裡摸出那朵海棠木牌——賀蘭山三十年前別在他刀鞘上的海棠木牌——遞給李雲霜。

“李將軍,這塊木牌老朽從博多港帶到南洋,一路沒有丟過。賀蘭師兄曾說海棠記人,蓮花記根。老朽這輩子都用來打刀,沒成家沒後人,南洋的徒弟阿旺他們就是老朽的後人。你這趟下南洋走的路比任何人都長,身上帶這塊木牌——將來你回到華國,告訴賀蘭師兄,他的海棠在南洋己經開了。”

李雲霜雙手接過海棠木牌。她低頭看著木牌上那朵褪色的海棠,五瓣分明。她把木牌掛在腰間——銅符、玉佩、海棠木牌,三樣東西並排垂在腰側。

“沈師傅,你不會一首在南島。等南洋防線穩定了,我派人來接你回博多港——到時候海棠和蓮花並排開在匠作學堂門口,你這麼多年攢下的手藝應該回到總號去傳。”

沈鶴沒有回答。他轉過身回到鐵砧前,重新抄起鐵錘。鐵木在炭火裡再次燒紅,錘聲沉悶而有力地傳遍了整個匠鋪。阿旺在旁邊拉風箱,爐火映著他年輕的臉,他記住了師傅剛才說的話——把不同的材料用在它們最擅長的地方。將來有一天他也會這樣教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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