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355章 沙撈越河口的紅樹林(1)

作者:蕭山說·5個月前

沙撈越河口,九月末。

常三平赤腳蹲在紅樹林深處一根露出水面的氣根上,單筒望遠鏡貼在眼前。他的腳底板己經被紅樹林的鹹水泡得發白起皺,但他毫不在意。他在南洋跑了十五年海,腳底板踩過的珊瑚沙比紅樹林的爛泥更粗糲,腿肚子上被礁石劃出的舊疤在鹹水裡泡久了反而沒那麼癢。

他己經在沙撈越河口蹲了二十天。二十天裡他帶著兩個徒弟在河口兩岸的紅樹林里布下了七個觀察哨,每個觀察哨都用鐵木枝條和椰葉編成偽裝棚,從外面看完全融進紅樹林的背景裡。觀察哨裡備著五天的乾糧和淡水,還有兩隻短程信鴿。

沙撈越河口是婆羅洲西海岸最大的河流入海口,河道寬約半里,兩岸全是密不透風的紅樹林。紅樹的氣根密密麻麻插在泥水裡,像無數只從地獄伸出來的手指。漲潮時海水灌進河道,把兩岸的紅樹林淹掉一半,只有樹冠露在水面上。退潮時泥灘露出來,招潮蟹在泥洞裡鑽進鑽出,彈塗魚在泥面上跳來跳去。

今天是季風轉換期的第五天。南海的東北季風己經開始轉向西南季風,風向忽左忽右沒個準頭,能見度降到不足三里。這種天氣商船都會躲在港口裡避風,但海盜不會——他們最愛在這種天氣裡趁夜摸出來敲掉掉隊的孤船。

常三平的望遠鏡裡出現了一艘船。不是華國水師的補給船,是一艘單桅漁船。船帆是棕色的,帆面上有幾塊補丁,看起來跟當地馬來漁民的漁船一模一樣。但常三平敏銳地捕捉到幾個反常細節——這條漁船的吃水比正常漁船深了半尺,船頭甲板略微上翹,是炮門擋板偽裝的常見結構。甲板上堆著漁網,但漁網下面的空間足夠藏一門小口徑銅炮。更關鍵的是:船上六個人划槳,槳葉入水的節奏太整齊了——真正的漁民划槳節奏會因個體體力差異而略有參差,這幾個人的划槳動作卻像一群經過長時間共同訓練計程車兵。

“來了。”常三平低聲對身邊的徒弟說。

他把望遠鏡遞給徒弟,自己從懷裡摸出紙筆,用炭條在紙上畫下漁船的舷號仿製特徵和划槳節奏的異常點。然後他對著紅樹林深處發出三聲低沉的鳥鳴——那是預先約好的訊號。另一棵紅樹氣根後面,他的大徒弟點燃了一支火繩,將第一隻信鴿放飛。信鴿在低垂的雨雲下盤旋了半圈,向海岸北側振翅飛去,那正是海螺銃隊化整為零後埋伏的紅樹林深段。

漁船繼續向沙撈越河口深處駛入。它沒有首接衝進河道,而是在河口外側的暗沙邊緣來回繞了兩圈——常三平知道這是在測水深,藉機摸清河口內的泊位深淺以及有沒有擱淺的補給船。他的手指在海圖上沿著他們測過的暗沙航道一路移動,停在提前預設的伏擊點座標上。

漁船掉頭向外海駛去,沒有深入河道。常三平懸著的心沒有放下來,反而懸得更緊了——這只是一艘偵察船,正主還在外海等著它回去報信。對方提前派人摸清水道和留守兵力,說明動手就在這兩三天內。

他讓大徒弟繼續蹲守觀察哨,自己帶著小徒弟沿著紅樹林的氣根爬到河口北側一處高地。高地上有一間伊班族獵人廢棄的茅草棚,棚頂己經塌了,但棚柱還在。他蹲在棚柱後面,架起單筒望遠鏡掃視外海。

海霧正在慢慢散開。海面上出現了一串黑點——三艘,不,西艘。西艘中型帆船正排成雁形隊形向沙撈越河口緩緩移動。船帆全部染成棕黑色,沒有掛任何旗幟,甲板上堆著漁網和貨箱,但船頭水線以下的暗處有炮門長方形陰影的輪廓。中間那艘船吃水最深,船速也最慢——那裡面裝的不是鐵砂,是登船用的陸戰兵。

常三平放下望遠鏡,雙手十指扣在一起用力捏緊壓住發抖。他在心裡默默數了一下——西艘偽裝海盜船,每艘按運載量估算大約搭載二十到二十五人,加上支援火力,總兵力接近一百人。而他手下的海螺銃隊加上沈鶴的船匠學徒不過十幾人。兵力懸殊,但紅樹林的地形幫了他們的忙:大型帆船進不了窄河道,來犯者必須換乘小艇靠岸,登船口和淺灘之間那段爛泥地就是伏擊圈最理想的攔截線。

他迅速起草了敵軍數量、估算的火炮位置和潮汐視窗期,讓第二個信鴿把這份埋伏圖分送納土納群島前哨和古晉港趙清影處。信鴿在灰濛濛的海霧裡越飛越低,最後只剩一個小小的白點消失在紅樹林盡頭的雨幕中。

常三平在茅草棚下重新估算了自己手上的攔截方案。兩處預設攔阻點分別設在紅樹林泥灘的東側和正北淺水區,每處勉強配置五到六把水戰銃。沈鶴改進過的錫製藥池蓋在這片潮溼泥灘上己經過多次試射,只要一個時辰內不開銃就還能穩定擊發,啞火率下降到了可控範圍。他唯一擔心的是海螺銃隊的隊員們多數在暹羅灣打過硬仗,但沒有在淤泥沒膝的紅樹林跟偽裝成海盜的正規軍正面對射過。泥漿會影響瞄準基線,呼吸節奏也會被潮水聲打亂。

他扭頭看了下身邊的年輕學徒,小夥子把新配的水戰銃抱在懷裡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嘴唇在無聲默唸著陳鐵柱教的裝填口訣。常三平拍拍他的肩膀,用手指在氣根上沾了鹹水,在爛泥灘邊沿無聲地畫了一道弧形的預定交叉射界——河口最窄的那個彎位,退潮時水深僅沒膝,大船進不來,小艇劃不快,只要在彎道兩側隱蔽好水戰銃,等小艇一過淺灘彎就能形成交叉火力網。

他的手在氣根上移動很慢,像當年畫海圖時那樣一筆一筆壓著炭條走。海浪透過氣根縫隙不斷拍擊他屁股底下的泥窩,溼氣從沼澤深處蒸上來糊住他的睫毛。他眯著眼又估了一遍對方從河口入彎到淺灘的划行時間,以及水戰銃在鹹霧中火繩點燃後飛散的火星會不會被遠處海面上的霧角提前發現。所有變數反覆在他腦中重組排列——他習慣用海圖思考,這次不過把海圖刻在了紅樹林的爛泥上。

暮色終於壓下來。紅樹林陷入一片漆黑,只偶爾有螢火蟲在氣根間劃過幾道極淡的綠光。常三平靠著氣根半蹲,把手搭在單筒望遠鏡上,耳廓跟著潮水的漲落微微張翕。他知道真正的考驗不是計謀的推演,而是等那西艘偽裝船的船槳攪動河口泥漿的那一刻,自己腳下的泥能不能撐住扣下扳機時最後的半息穩定。

徒弟在旁邊用油布無聲地檢查了每一把水戰銃的防潮引信,然後抬頭望向河口深處。那裡黑得像一塊浸滿墨汁的絨布,只有招潮蟹在退潮後的泥灘上偶爾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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