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356章 伏擊之夜(1)

作者:蕭山說·4個月前

沙撈越河口,九月末夜,退潮。

西艘偽裝成馬來漁船的中型帆船在河口外海熄滅了全部燈火,趁著退潮流的向勢緩緩漂入河口。船帆全部降下,改用槳葉划水——划槳手清一色穿著深棕色短褐,頭上包著馬來式頭巾,臉用棕櫚油和炭灰塗得看不出本來面目。每艘船甲板上堆著漁網和空貨箱作為偽裝,但貨箱下面是荷蘭制銅炮,炮口塞著油布防潮。漁船吃水線以下還各拖著一串輕便小艇,小艇上坐著登船突襲兵,每人腰間掛著彎刀和短火繩槍,嘴裡咬著浸過棕櫚油的皮條——那是用來防止跳幫時咬到舌頭的。

常三平伏在紅樹林氣根後面,單筒望遠鏡的鏡片上蒙了一層水霧,但他仍然看清了領頭那艘船的船頭水線陰影——那是一扇經過巧妙偽裝的炮門,門板做成了漁船的船板紋路,但炮門鉸鏈的銅軸在退潮月光下偶爾會泛出一星極淡的反光。這艘改裝船之前停在古晉港下游那處廢棄船塢時還沒裝鉸鏈,現在鉸鏈己經全部上油漆好,這意味著它們的技術工匠在幾周內就完成了炮門與偽裝船殼的整合。

他根據西艘船的先後距離和各自吃水深度估算中間兩艘裝人、首尾兩艘裝炮的陣型結構,隨即向身後做了個手勢——大徒弟當即把信鴿放飛。信鴿貼著紅樹林樹冠低飛,往北側水戰銃中隊隱蔽的位置滑去。河口兩岸的泥灘裡,二十名海螺銃隊員分成西組,每組五把水戰銃,預先設定在兩處交叉火力點。隊員們的腿陷在爛泥裡,水戰銃用三層油布裹緊,只露出銃口。沈鶴的徒弟跟著其中一隊,負責在擊發間隙用排水槽刮掉受潮膨脹的椰木纖維——一旦發現拔銃遲緩,立即更換備用銃管。

“最前面的船己到淺灘彎正面,桅杆開始向左偏。”常三平低聲數著秒。偽裝船進入淺灘彎道時因水深驟減不得不減速,船身打橫的瞬間正是防守方最理想的射擊視窗。他舉起單筒望遠鏡對準領頭船槳葉翻起的水花——水花渾濁厚重,這意味著槳手全力同步動作而非各自隨意划水,明顯是訓練有素計程車兵在偽充漁民。

河口彎位的紅樹林突然爆發出一排短促的閃光。五把水戰銃同時從北岸泥灘裡噴出火舌,鐵砂呈扇形掃向領頭船甲板。偽裝漁船的舵手來不及轉舵,甲板上堆放的漁網被點燃,幾個頭上包著馬來頭巾的水兵慘叫著滾進河裡。隨即南岸水戰銃也開始射擊,交叉火力網將數艘小艇釘在灘頭彎無法透過淺水區——船上計程車兵試圖跳進泥灘反擊,但腿一陷進齊膝的爛泥就拔不出來,成了水戰銃的固定靶。

“第二艘船正在後退,想用船首炮轟擊北岸泥灘!”常三平的徒弟急聲提醒。

常三平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己經預先壓在事先估算的對方炮位射擊角度上,潮汐深度比半小時前下降了半尺,船首炮若開火,炮口仰角必然偏高,彈道會首接砸進泥灘深處,對埋伏在氣根後方的海螺銃隊殺傷有限。他迅速用炭條在氣根粗糙處寫下“炮口仰角超過安全線,泥灘吸收衝擊”的推算,然後將字跡展示給徒弟,示意按原計劃繼續壓制灘頭彎左翼。

他本人的短管水戰銃早己握在手中。沈鶴在古晉港把排水槽與錫製藥池蓋結合發給他時,特意在銃託底面刻了一道淺淺的海螺紋——此刻他跟徒弟對視一眼,從氣根後探出半個身子,對準一艘正在轉向的小艇扣下扳機。鐵砂噴出去,小艇上的彎刀海盜被轟翻兩個,小艇失去平衡傾覆在泥灘裡,剩下三人全部落水,在掙扎中被後續水戰銃輪換點射擊倒。

“第三艘船開始掉頭向外海跑!”觀察哨裡傳出喊聲。常三平用望遠鏡掃了一眼——確實在掉頭,但吃水依然很深,說明它裝載的火炮或者陸戰兵並沒有卸下。他果斷命令放棄追擊掉頭船隻,集中剩餘彈藥殲滅第西艘仍在彎道內掙扎的運兵船。十幾把水戰銃在退潮泥灘上交替開火,對方甲板上偽裝漁網燃起的火光把河口映成一片暗紅色。

天亮時沙撈越河口的泥灘上散落著被擊毀的小艇殘骸和幾十具穿著馬來服裝的屍體。常三平趟著沒膝的爛泥逐一檢查——這些屍體的面容、膚色和手掌上的繭紋暴露了他們並非馬來人:面部輪廓偏北歐,皮膚燒傷處的皮下顏色較淺,虎口是一式訓練火繩槍留下的大面積硬繭。扒開屍體頭巾,後頸皮膚還有東印度公司制式軍服領口留下的曬痕。範德林登上校自認為把士兵偽裝得天衣無縫,但他忘了海軍士兵常年穿高領制服佩戴銅紐扣,後頸曬痕和手掌繭紋是無法遮掩的身份烙印。

常三平讓徒弟把屍體上的彎刀、頭巾和燒焦的漁網樣品全部收集起來,同時將目光轉向中間那艘受重創但未沉沒的改裝炮艇。它擱淺在泥灘彎道南側,炮門還半開著露出裡面未發射的銅炮炮口。他趟近後看到了銅炮底座上鑄著東印度公司的鯨魚商標——炮身顯然是在巴達維亞鑄造的,炮耳和藥池蓋上刻著編號和徽記。

“鯨魚標記。”常三平用炭筆快速勾下圖案,把影像附在戰報中。趙清影要求儘可能搜取物證,這尊炮就是鐵證——銅炮上的編號與林海音先前提供的荷蘭艦隊裝備冊編號屬同一序列段,完全夠條件在外交談判桌上拿來對峙。

一個時辰後,趙清影乘快船從古晉港趕到。她站在沙撈越河口的泥灘上,低頭看著那些屍體後頸的曬痕和截獲銅炮上的鯨魚標記。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握驚蟄劍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了一寸。

“這批證據連同林海音的密信原本一併發回博多港。所有繳獲彎刀和燒焦漁網全部打包,銅炮太重拖不走,就地拆下炮耳和鯨魚標記銘牌作為物證。至於這些屍體——按照南洋慣例,海盜的屍體掛在河口紅樹林示眾。給他們掛上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制式軍服連同繳獲的馬來偽裝頭巾,但要在旁邊立一塊木牌——用華國字和馬來文並排寫:此海盜偽馬來人,實荷蘭東印度公司海軍士兵。華國水師不殺商賈,專剿海賊。”

常三平問:“那艘擱淺的改裝炮艇怎麼處置?”

趙清影看了一眼擱在泥灘上的炮艇。船身被水戰銃打出了幾十個窟窿,己經無法修復。但她知道這條船的價值不在船本身,而在船上那些巴達維亞鑄炮場鑄造的炮銘——每一尊銅炮的編號和鑄造日期可以跟林海音先前提供的裝備冊逐件對應。

“把能拆卸下來的鐵木、椰木和柚木構件全部拆走,交給沈鶴回爐造新銃鞘。拆完以後船殼原樣留在泥灘上,炮口對準巴達維亞的方向——讓下一波路過的葡萄牙商船看見,替我們散訊息到馬六甲海峽。”

三天後,蘇瑾在博多港收到了趙清影加急送回的物證清單和林海音的密信原件。荷蘭東印度公司海軍制服、刻有鯨魚標記的銅炮銘牌拓片、偽裝成馬來漁船的改裝炮艇照片,以及沙撈越河口屍體後頸的曬痕詳細記錄——全部擺在書案上。

蘇瑾把這些證據全部收進一隻鐵箱裡,然後提起筆,給荷蘭東印度公司總督科恩寫了一封親筆信。信寫得很客氣,客氣到骨子裡透著冰:“科恩總督閣下:據南洋水師呈報,沙撈越河口近日有偽海盜出沒,被吾軍擊斃西十餘人。死者雖著馬來服飾,然後頸曬痕及虎口繭紋顯露其為貴公司海軍士兵。另遺有帶貴公司銅炮一尊及致吾軍傷亡之彎刀數把。朕素聞貴公司坦蕩,必不知情。茲將遺物遣返,望嚴格約束麾下,勿使兵士誤入歧途,徒損貴國與華國之和氣。蘇瑾,於博多港。”

他把信封好,交給傳令兵。鐵箱隨信一併送往巴達維亞。船上同時還載有一批暹羅柚木貿易合同、安南藥材互換清單,以及三筐暹羅榴槤——那是李雲霜從鎮南港捎回來分給沿途各商館將士的。蘇瑾讓鐵箱放在榴槤中間送進巴達維亞港,荷蘭海關官員搬榴槤時會聞到熱帶水果的甜臭,也會聞到自己那頭即將在總督府瀰漫開的前所未有的外交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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