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達維亞總督府,十月初。
總督科恩站在辦公室窗前,望著港口方向。一艘掛著華國水師旗幟的商船正在靠港,碼頭上己經聚了一群看熱鬧的荷蘭商人和爪哇土兵。商船甲板上整整齊齊碼著三筐暹羅榴槤,榴槤特有的濃烈氣味連總督府三樓都聞得到。榴槤中間放著一隻鐵箱,鐵箱沒有上鎖,箱蓋上用荷蘭文寫著——“荷蘭東印度公司科恩總督親啟”。
科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不怕戰報,不怕外交抗議,不怕土邦首領告狀。但他怕榴槤——不是怕榴槤的味道,是怕榴槤中間那隻鐵箱。華國人從來不送沒來由的禮,送榴槤開路意味著箱子裡的東西會讓他在整個遠東殖民圈裡顏面掃地。
鐵箱被範德林登上校親自搬進總督府。箱蓋開啟,裡面的東西被一件一件擺在科恩面前的柚木長桌上——西十幾套東印度公司制式軍服,疊得整整齊齊,每套軍服的衣領內側還繡著士兵的編號;一塊從銅炮上拆下來的鯨魚標記銘牌,銘牌邊緣有被火藥燻過的痕跡;一疊屍體後頸曬痕的詳細記錄,墨線圖精確到手繪線條與曬痕邊界的微小弧度彎曲;以及一封趙清影寫的便籤:“荷軍士兵在沙撈越河口襲擊我補給線,披馬來人頭巾,塗棕櫚油,仍掩不去其高領制服所留曬痕與虎口繭紋。全部物證經暗衛勘驗、常三平測繪座標及林海音提供軍械裝備冊比對確證。茲奉還貴公司遺物,請查收。”
科恩的灰藍色眼珠盯著那枚被火藥燻得發黑的鯨魚標記,半晌沒說話。範德林登上校站在旁邊,臉色比科恩還難看——他是軍事指揮官,偽裝成海盜的計劃是他親手製定的,也是他親自挑選計程車兵。他以為把士兵的頭巾包緊一點、臉上多塗幾層炭灰就能矇混過關,但他忘了海軍士兵常年穿高領制服留下的後頸曬痕是任何偽裝都無法掩蓋的。巴達維亞軍械裝備冊上的銅炮編號也沒人想到會被林海音偷偷抄錄並傳到暗衛手裡,這些細節拼在一起,就等於把荷蘭人的偽裝皮一層層剝了下來。
“蘇瑾的信呢?”科恩的聲音沙啞。
副官呈上蘇瑾的親筆信。科恩展開信紙,就著視窗透進來的熱帶陽光一個字一個字讀。信很短,措辭客氣得讓人發冷——“朕素聞貴公司坦蕩,必不知情。茲將遺物遣返,望嚴格約束麾下,勿使兵士誤入歧途,徒損貴國與華國之和氣。”
科恩把信摺好放在桌上。他是一個商人出身的總督,在遠東經營了二十年,從來只有他給別人設套,今天是第一次被別人用榴槤和鐵箱反過來套在自己脖子上。而且這套子他沒法掙脫——對方沒有宣戰,沒有斷交,沒有威脅報復,只是很客氣地請你查收自己士兵的遺物。這種客氣比戰書更可怕,因為它意味著蘇瑾己經掌握了所有證據卻選擇了公開下一步動作的決定權——向阿姆斯特丹十七人董事會通報,把銅炮編號和曬痕記錄抄送東印度公司總部;把沙撈越河口伏擊戰的結果通報暹羅王、安南太子、占城土邦和呂宋島土酋,讓所有己經與華國通商的土邦看清在馬六甲海峽內外分別奉行何種準則;並警告班達群島的肉豆蔻土邦首領,任何私下給荷蘭人提供淡水或情報的行為都將進入暗衛南洋情報司的關注名單。每一個選項都可以寫在下一封更客氣的信裡寄來,科恩不確定蘇瑾會選哪一個,但他確信無論選哪個,東印度公司在南洋的聲譽都將嚴重受損。
“上校。”科恩轉向範德林登,“從今天起,取消所有偽裝成海盜的行動計劃。巴達維亞艦隊撤出婆羅洲西海岸,只在馬六甲海峽本口水域巡航。沒有我的親筆手令,任何人不得主動攻擊華國商船。”範德林登的臉色鐵青,但還是立正領命。他知道不撤不行——那艘擱淺在沙撈越河口的改裝炮艇己經被拆掉了所有可用構件,但船殼還留在泥灘上,炮口對著巴達維亞的方向。路過的葡萄牙商船、西班牙傳教士、暹羅柚木商都會看到它,都會知道這條偽裝成馬來漁船的船是荷蘭人改裝用來偷襲華國人的。最多半個月,馬六甲海峽兩端的每一座港口都會傳遍荷蘭人偽裝成海盜卻被華國人反殺的訊息,連帶那西十幾個後頸有曬痕的屍體和刻著鯨魚標記的銅炮銘牌。
財務總長範·霍恩在旁低聲提醒——銅炮擱淺在沙撈越河口作為永久實物展臺,路過的商船口口相傳,林加延灣、暹羅灣、爪哇海各處土邦都會把荷蘭人的信用打折。三筐榴槤現在還在碼頭上堆著,己經有爪哇土兵在圍觀。科恩讓他把榴槤搬進府庫裡分給士兵,儘量減少更多圍觀者的機會,但榴槤的氣味己經瀰漫了整個碼頭——從今天起,巴達維亞港的海風除了肉豆蔻和海水味,還會多一股榴槤味。科恩不知道蘇瑾是有意還是無意選的榴槤,但他確定一件事——以後只要聞到榴槤的味道,他就會想起今天。
當晚,林海音在巴達維亞華人街的茶鋪裡接待了一位特殊的客人——範德林登上校的副官。副官喝多了酒,在茶鋪裡發牢騷說總督下令取消所有偽裝海盜行動,巴達維亞艦隊往後幾個月只能縮在馬六甲海峽本口水域做無聊的例行巡航。林海音不動聲色地給他續了壺茶,然後把他的話原封不動地抄進密信裡,連同鐵箱和榴槤事件的後續細節,由信鴿帶往古晉港。
密信在第二天傍晚到達趙清影手上。趙清影讀完信,確認荷蘭人至少在未來數月內不會再有類似暗潮計劃的行動視窗。她把密信歸檔,同時將沙撈越河口伏擊中暴露的火銃防潮改進經驗和紅樹林伏擊戰例整理成南洋第一份水戰兵法,託下一班船送回博多港匠作學堂備案。常三平則在旁根據此戰經驗繼續修正沙撈越河口至納土納群島的水文圖,把淺灘、暗沙和適合伏擊的紅樹林深彎一一標註。
遠在暹羅灣的李雲霜也從邱老海那裡得到了戰報副本。她正和暹羅船匠在阿瑜陀耶港測試松柚複合龍骨新船,看到戰報後停下手中的墨斗,讓人把榴槤種子留下來,說下一趟回程補給要順便帶去呂宋島商館種在匠鋪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