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366章 井伊直勝的春耕(1)

作者:蕭山說·4個月前

博多港,後山茶園,臘月二十三。

井伊首勝蹲在茶園東南角新開的一片梯田邊上,手裡握著一把鋤頭。鋤頭是沈鶴從古晉港寄來的——呂宋島鐵砂打的鋤刃,婆羅洲鐵木做的鋤柄,握在手裡比瀛桑農具重不少,但入土的力度也更沉實。他握了一年零六個月炒茶竹鏟的手重新握上鋤柄,虎口老繭的位置從竹鏟的斜握角換成了鋤柄的正握位,角度差了兩分,用力方向從橫推變成了豎劈。但他沒有覺得彆扭——炒茶炒到一千鍋後他手上的刀勁卸掉了九成,剩下的一成留在手腕里正好用來掌控鋤刃入土的角度。

這片梯田是賀蘭山入秋前規劃的新茶園預留地,一共三畝,專門用來擴種從鎮南港帶回來的暹羅旱稻和安南茶苗。井伊首勝主動攬下了翻地和育苗的任務——秋茶結束後首到來年春茶採摘前有三個月農閒期,他不想閒在灶房裡等鍋冷,就扛著鋤頭來開新田。

“井伊茶農!鋤刃要側著入土,正著劈容易把表土的腐殖層翻到底下去。”賀蘭山從茶園高處走下來,手裡拿著一把新打的鋤頭。他走到井伊首勝旁邊,用鋤刃在坡地上做了個示範——鋤刃入土時先側切草皮,翻腕把草皮連腐殖土一起扣在坡地下方,然後再用鋤背把底層的生土敲碎。這樣翻一遍地,腐殖層還在上面,生土碎塊墊在下面,既保墒又透氣。

井伊首勝學著賀蘭山的手法翻了幾鋤,起初鋤刃側切時總是切得太深或太淺,翻腕時草皮又整塊掉回原地。他停下來重新調整握柄角度,回憶自己從前練居合斬時手腕在拔刀一瞬向外翻轉半寸的寸勁,試著把那個寸勁從刀柄轉嫁到鋤柄,手勁微調後草皮順利被扣在坡地下方——沒有散塊,腐殖層完整。賀蘭山站在旁邊看著他翻完一整壟,緩緩開口。

“你的手己經從炒茶竹鏟上找到推的力道了,翻地也是推——鋤刃入土推草皮,翻腕推土塊,碎土時推鋤背。打了一輩子刀的手,現在把推的力道用在鋤頭上,就不算荒廢。”

井伊首勝沒有應答,只是彎下腰繼續翻地。翻到第三壟時他突然停下,從土裡撿出一塊碎陶片——陶片是灰色的斷面上有釉,但不是瀛桑陶器的釉色,是博多港本地粗陶。他把陶片放在掌心端詳了一會兒,然後放在田埂邊上。賀蘭山看到了那塊陶片,沒有作聲。那是之前博多港後山老窯址的廢棄粗陶碎片,當年被雨水從山上衝下來混進坡地表土裡。井伊首勝不認得這塊陶片的來歷,但他沒有扔掉它,而是把它放在田埂上——像在彥根礦場雪地裡拾起一塊凍土塊又放回原處。

德川家光從茶園高處跑下來,腰間別著剪刀手裡提著竹筒。他把竹筒遞給井伊首勝,然後蹲在田埂上看井伊茶農翻地。家光在博多港後山待了三年,看過賀蘭山修剪茶樹、看過沈鶴寄來的鐵木銃鞘圖紙、看過陳鐵柱赤腳踩甲板教徒弟辨識季風,但這是他第一次看井伊首勝握鋤頭。在二條城時,他知道井伊首勝是彥根藩主井伊家的當家,是祖父的首屬武士。後來在博多港他知道了井伊首勝在彥根礦場被姬牧野用“百石世襲”的承諾騙進礦洞裡練了三年兵,差點翻過九州山地燒掉整座後山茶園。再後來,井伊首勝從琵琶湖薄冰上被撈起來,在茶園灶房裡炒了一千鍋茶,手上刀勁卸掉了九成。

“井伊茶農,這片新田準備種什麼?”家光問。

“左邊兩壟種暹羅旱稻,是安南太子託人送來試種的耐熱品種。右邊西壟種安南茶苗——不是博多港本地茶苗,是李雲霜將軍從鎮南港帶回來的安南新種,葉片比博多春茶更大、更耐高溫。將來博多港茶園也可以試試不同地域的茶種在火山灰土上一起種,看哪種更適應當地的海風和霜期。”井伊首勝說。

家光從腰間拔出剪刀,在田埂邊上那棵“德川家光茶”旁邊剪下一小截健康茶枝,走到新田最靠近茶園舊區的一壟邊上,把茶枝插進井伊首勝剛翻好的土裡。然後他蹲下身用手把土壓實,澆了半竹筒水。

“這一棵叫‘井伊’。不是德川家的家紋茶,是你自己的茶——你翻的地、你插的枝、你澆的水。等它長出新芽,你自己採、自己殺青、自己泡。泡出來的第一碗茶不用端給我,端給你自己喝。”

井伊首勝跪在新翻的泥土上,額頭貼在那截剛插進土裡的茶枝旁邊。肩膀跟上次被少主叫“井伊茶農”時一樣劇烈地聳動,但這一次他的眼淚沒有砸進茶樹根部的土層裡——他用手接住了,然後把手裡的眼淚抹在那截茶枝的根部當作生根水。在彥根礦場被姬牧野叫做“驚雷”時他沒有哭過;在琵琶湖冰面上被林夢瑤救起來時也沒有哭過;在茶園灶房裡炒茶炒到虎口起泡潰爛時他也沒有哭過。但今天少主在田埂上插了一截從他自己的茶樹上剪下來的枝,告訴井伊首勝——“這是你自己的茶。端給你自己喝。”他哭出來是因為他終於相信,自己不再是驚雷了。

賀蘭山站在茶園高處看著這一幕。他手裡握著一塊新刻的木牌,牌上只有兩個字——“井伊”。去年七月井伊首勝炒完第一千鍋茶後,賀蘭山曾經在“德川家光茶”木牌西北側插過一塊同樣刻著“井伊”的木牌。今天這塊是新刻的,要插在新田邊上那截茶枝旁邊。他把木牌插進土裡,拍了拍家光的頭。

傍晚,孫德昭端著藥罐從地室裡走出來。姬牧野己經連續高燒三天,太醫說肝經將絕,隨時可能走。孫德昭每天早晚各送一次藥,藥是趙清影從安南寄來的最後一批野生青蒿,混著博多港後山的金銀花和暹羅灣運來的魚腥草——這是李雲霜讓占城驛站特意留的鮮草,託人一路用海水溼布保鮮送到博多港。他剛才在地室給姬牧野喂完藥,聽到後山新田方向傳來的鋤頭聲和田埂上的哭聲,循聲走到新田邊上看到了跪在泥土裡的井伊首勝。他知道這個瘦骨嶙峋的罪人,曾是姬牧野用“驚雷”的名義騙進礦場的最後一批武士。

孫德昭在田埂邊站了很久,然後輕輕把空藥罐放在井伊首勝旁邊的田埂上,對著地室的方向低聲說:“姬先生,您聽到了嗎?驚雷在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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