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順口,軍器局總號,臘月二十。
墨封蹲在試驗場的水泥池子旁邊,面前是一池剛澆鑄了七天的灰白色泥漿塊。泥漿塊是用旅順口本地石灰石混合火山灰土、博多港後山的海沙和暹羅灣運來的珊瑚砂攪拌而成的。墨封管這玩意兒叫“水硬石灰”,配方是他根據蘇瑾在博多港提過的“羅馬水泥”原理,加上賀蘭山從火山灰土裡試出來的礦物比例自己一點點試配出來的。
在旅順口造水泥的想法是三個月前才開始動手的。軍器局擴建造船廠時需要把船塢底部的淤泥層夯實做地基,但遼東沿海多凍脹土,冬天地面凍裂會扯裂石砌船塢底,春融後的滲水又會進一步掏空基層。墨封此前讓人把生石灰碾碎摻河沙和碎磚做過老式三合土,耐磨性尚可,但耐水性始終過不了關。後來他想到了賀蘭山寄來的那批火山灰土——這是之前博多港建匠作學堂窯爐地基時賀蘭山用來替代普通糯米灰漿的礦物摻料。墨封拿旅順口石灰石自己砌小窯燒出來第一批生石灰,按比例混入火山灰土、海沙和暹羅珊瑚砂,又反覆調整了珊瑚砂的粒徑分佈,前後做了二十幾組配比試驗。
今天早上他讓學徒把第七天硬化的試樣塊從海水浸泡池裡撈出來,用鐵錘敲擊測試硬度。這一錘下去,試樣塊紋絲不動反而是鐵錘被彈開了一道極淺的印子。墨封把試樣塊舉到眼前仔細端詳——斷面細膩密實,幾乎沒有肉眼可見的氣孔;邊緣浸在海水裡的部分沒有軟化、沒有起泡、沒有泛鹼。他讓學徒換大錘繼續敲,連敲十二錘後方才出現第一條裂紋,但碎塊斷面上珊瑚砂粒與火山灰漿的咬合仍然緊密。
老孫頭蹲在池子邊上扒拉著另一組替換試塊,嘴裡唸叨——“這比糯米灰漿硬多了。以前砌城牆基座用糯米灰漿,幹了以後是硬,但泡水半年就會泛鹼起酥。你這玩意兒泡了七天海水越泡越硬,怎麼弄的?”
墨封放下試樣塊,用炭條在水泥配方記錄本上又添注了一行觀察結果。他解釋說這是賀蘭山以前打刀夾鋼時的老理——鋼鐵加熱到臨界溫度淬入不同水質會因冷卻速度差異形成不同硬度的馬氏體結構,火山灰與石灰在水化反應時其實也存在類似的“活性視窗”,珊瑚砂中的碳酸鈣殘餘和火山灰中的矽鋁礦物在鹽水養護下生成了一種類水硬性的膠凝骨架,雖然尚未完全弄清其中的化學機理,但至少從工程角度看這套配方的抗海水侵蝕和抗凍融迴圈能力己經超過了三合土和糯米灰漿。
“賀蘭先生寄來的火山灰土年前還剩十六袋,每袋八十斤。老朽留了兩袋做種子——把旅順口本地的火山灰碎石自己磨粉燒一遍,看能不能培養出同品質的活性灰。再往後就在本地找合適的火山碎屑岩礦,免得以後每次造水泥都得從博多港運火山灰橫穿整個渤海。”墨封說。
船塢基槽的澆鑄當日下午便正式開始。軍器局船械分號的工人們先將船塢底部的凍脹泥層挖到硬底,鋪設碎磚石和暹羅柚木邊角料做墊層,然後將攪拌好的水泥漿一桶接一桶灌進模槽。墨封親自站在泡了海水預浸七天的椰木殼銃鞘模具旁,比對著水泥拆模時間和銃鞘拆模時間畫了一份共用排期表。南洋新船的龍骨需要預留銃架槽口,現在有了耐海水水泥就可以把槽口首接澆鑄在船塢基礎預置件裡,不必像此前那樣用鐵箍碼釘焊接後再嵌縫——至少能為每艘千料戰船節省數日的嵌縫工時,同時避免鐵箍在海水裡逐年腐蝕後引發的基層鬆動。
傍晚,林夢瑤從南洋發來加急信——信封的背面多蓋了一枚鎮南港燈塔的小印。信中提到暹羅灣鎮南港燈塔周邊的簡易碼頭和防波堤需要一批耐海水水泥做基礎保護,並在燈塔後面山坡新建的茶苗梯田也需用水泥修排水明溝以防雨季表土被沖刷。墨封讀完信後估算了一下旅順口到暹羅灣的海運週期,決定先用小型灰罐裝載幹混料從旅順口隨下一批松柚複合龍骨同船南下,同時將配方與施工指南附上——暹羅本地石灰石和珊瑚砂儲量豐富,鎮南港可首接利用當地原料建立分號燒製水泥。
他給方大柱也附了封信,託方大柱在順化書院找幾個喜歡做手工的高年級學童,用安南沿海的貝殼砂和石灰石按照簡化配方試燒初級水硬石灰,將每次試塊的抗壓和耐水資料填進表格寄回旅順口。末尾他囑咐——“別怕燒廢,窯爐就是紙和筆。”油燈下,墨封把新鮮出爐的一小塊水泥試樣放在天平旁邊——天平的另一端是沈鶴從古晉港寄來的一片鐵木邊角料。水泥與鐵木,一個來自遼東石灰岩和博多港火山灰土在爐火中的再造,另一個來自婆羅洲雨林兩三百年烈日與雨水的緩慢積澱。它們在旅順口軍器局的同一張試驗檯上相遇。
墨封攤開試驗記錄本又看了一遍本地火山灰碎石磨粉的初步資料,打算明年春天在旅順口海邊單獨砌一座水泥試驗窯,用本地材料逐步替代博多港原料,把水硬石灰從實驗室配方變成可複製的永久工事標準。老孫頭的小徒弟輕手輕腳走近替他挑了一下油燈芯,火苗竄高後映出他鬢角將白未白的髮根——他依舊沒有分神,繼續在記錄本上推算防波堤模型下一次浪湧模擬所需的水泥塊厚度。
窗外,旅順口新下水的“鎮洋號”船桅上北辰旗在夜色中獵獵作響。硝煙和海風混在一起灌入軍器局大院,木工坊方向隱約傳來椰木銃託最後一次打磨的沙沙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