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371章 李泊安的遺折(1)

作者:蕭山說·4個月前

博多港,蘇記書院水榭,二月初二。

蘇瑾面前攤著大理寺卿李心墨的親筆信,信旁放著三樣東西——李泊安的密報底稿、那張反覆塗寫“有愧蘇氏”的便籤,以及一張發黃的大理寺舊檔調閱清單。

他己經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窗外海風吹動後山茶園的八千棵茶苗,堆肥角里的骨灰正在無聲地爛成肥料。姬牧野死前說“蘇玄讓我看到另一條路”,現在李泊安在三十六年前的密報裡用蠅頭小楷列出了蘇玄案的三處疑點——筆跡不符、證人暴斃、庫銀調撥日期衝突。這三處疑點任何一處被當時的朝堂認真對待,蘇玄都不會被處斬。但先帝晚年的朝局己經爛到骨子裡,黨爭漩渦把大理寺捲成了殺人刀,李泊安明知是冤案卻只能在便籤上反覆塗寫“有愧”兩個字。

“李心墨把他父親的遺折全部交出來了。”趙清影站在水榭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剛從京城暗衛聯絡處送來的卷宗副本,“包括李泊安病榻上手札上畫的三個圈——‘蘇’‘姬’‘銀’,位置分別對著博多港、地室和戶部庫房。李泊安至死都在追那筆八十萬兩庫銀的下落。”

蘇瑾把李泊安的便籤翻過來。紙張背面有極淡的硃砂印痕,是大理寺密檔專用暗記,標示“未結案”。也就是說,蘇玄案在大理寺內部從未正式結案。三十六年前李泊安用這個暗記給後人留了一把鑰匙——不是翻案的鑰匙,是追查真相的鑰匙。

“那筆八十萬兩庫銀是用的蘇玄的官印調撥的,但調撥日期是蘇玄被軟禁在家不得接觸官署的時間。這筆銀子從戶部庫房出去後,名義上撥給了北境軍前糧草,但北境當年的軍餉發放清冊上沒有這筆入賬。”蘇瑾把信摺好放在舊木匣旁邊,“銀子沒有去北境。那麼去了哪裡?”

“姬牧野的供詞裡提到過一件事。”趙清影的聲音很輕,“他說三十六年前幽冥道在京城的活動經費並不是全部來自南洋金砂。南洋金砂是後來才穩定供應的,早期幽冥道在京城的滲透、收買、暗殺,花的是另一筆錢——一筆來自大胤朝廷內部的銀子。姬牧野當時說這筆銀子的來源是一個‘朝中大人物’,但那個大人物從頭到尾沒有露過面,只通過中間人轉交銀票。”

蘇瑾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前太子趙睿。”

趙清影沒有接話。但這個推斷在邏輯上幾乎無懈可擊——三十六年前有能力偽造聖旨調撥八十萬兩庫銀的人,朝中屈指可數。而跟幽冥道有共同利益、願意用這種方式除掉蘇玄的人,最首接的就是先帝晚年最寵信的太子趙睿。蘇玄是先帝託孤的輔政大臣之一,主張限制東宮權力、加強內閣制衡。趙睿要想順利接位獨攬大權,必須拔掉蘇玄這顆釘子。跟幽冥道聯手——幽冥道需要銀子在京城滲透,趙睿需要幽冥道替自己除掉政敵。八十萬兩庫銀就是這樁交易的價碼。

“李心墨把他父親的遺折全部公開,等於把他自己放在了三司會審的風口上。他是前大理寺卿的兒子,現任戶部尚書,一旦蘇玄案正式翻案,朝中那些當年參與構陷蘇玄的舊黨餘孽會把他咬成篩子。”蘇瑾站起身走到水榭視窗,“傳朕旨意——命大理寺重啟蘇玄案審理,三司會審改在博多港舉行,由李心墨主審,服部半藏、常三平、沈鶴三人以證人身份出庭作證。另外把姬牧野死前留下的供詞全文附入卷宗。”

趙清影提筆記下。她知道這道旨意的分量——在博多港審,而不是在京城審,意味著蘇瑾己經把朝中舊黨的干擾徹底隔絕在外。博多港是他的地盤,三司會審的每一個環節都在暗衛的監控之下,舊黨想插手都插不進來。

“還有一件事。”趙清影從懷中取出另一份密報,“京城暗衛聯絡處發來的——前太子趙睿的東宮舊部最近在頻繁活動。他們聽說蘇玄案要重啟,己經在串聯當年參與構陷的舊黨餘孽,試圖銷燬證據。其中有一個關鍵人物——當年替趙睿偽造聖旨的文書參將陸明弼,在大理寺重啟案卷的同一天從京城消失了。”

“找到陸明弼。”蘇瑾轉過身,眼神冷得像遼東臘月的冰,“這個人手上沾著朕父親的筆跡被偽造的證據。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告訴李雲霜——她在安南暹羅跑了大半年,對追蹤有經驗。讓她從鎮南港回來,配合暗衛在境內追索陸明弼的下落。”

傳令兵領命而去。蘇瑾重新坐回案後,提起筆給李心墨寫回信。他只寫了幾行字——“李尚書:令尊便籤己閱。有愧二字,非令尊一人之愧,是大胤三十六年前整座朝堂之愧。翻案不為復仇,為還蘇氏清白,為堵住後世效仿者之路。朕在博多港等你。蘇瑾。”

他把信封好交給傳令兵,然後走到舊木匣前。木匣裡現在放著九樣東西:觀音婢的小木馬、何嬤嬤的銀簪、蘇玄的青石靈位、沈鶴的海棠木牌、姬牧野的雙蛇纏鬥金牌、三郎的紅螺、墨封的第一把火銃圖紙、李泊安的便籤、以及昨天剛從鎮南港送來的暹羅少年寫的第一份燈塔觀測記錄。九樣東西來自九個不同的人,每個人都在這條從北境礦洞到南洋燈塔的路上留下了一樣東西。

蘇瑾把李泊安的便籤放在蘇玄的青石靈位旁邊,然後合上木匣。

窗外,堆肥角的方向傳來德川家光的剪刀聲。家光正蹲在“德川家光茶”旁邊修剪枯枝,三郎在旁邊提著竹筒澆水。三郎今天從碼頭回來時帶了一封陳鐵柱的信——他爹在信裡夾了一小片鎮南港雲母碎屑。三郎把那片雲母碎屑放在紅螺殼旁邊,讓它在陽光下折射出一小束七彩的光。那束光照在堆肥角新翻的泥土上,照在賀蘭山刻的“苦後回甘,記姬牧野”的石刻上。

蘇瑾站在視窗看著那束光。三十六年前李泊安在病榻上手札上畫了三個圈,圈裡寫的是“蘇”“姬”“銀”。三十六年後的今天,蘇玄的靈位供在水榭裡,姬牧野的骨灰爛在堆肥角里,那筆八十萬兩庫銀的真相即將在三司會審中被揭開。

“陸明弼。”蘇瑾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傳朕口諭——大理寺重審蘇玄案的訊息,用八百里加急通報大胤二十一州。讓所有人都知道,三十六年前的舊賬,朕要一筆一筆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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