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六甲海峽,葡萄牙商館,二月初十。
一艘掛著葡萄牙王室旗幟的三桅商船緩緩靠岸,船身吃水極深,甲板上堆滿了從印度果阿運來的火槍、玻璃珠和天鵝絨。船長費爾南多·佩雷拉站在船頭,望著海峽對岸的荷蘭東印度公司稜堡——那座灰色的巨獸蹲在海峽最窄處,炮口像一排排野獸的利齒。葡萄牙人在馬六甲經營了上百年,首到三十年前被荷蘭人用艦隊硬生生從這座海峽的霸主寶座上趕了下來。如今葡萄牙只保留了海峽北岸一座小小的商館,勉強維持著跟暹羅和安南的香料貿易。
“船長,華國水師的快船隊來了。”瞭望手在桅杆上喊道。
佩雷拉舉起單筒望遠鏡。海峽入口方向,三艘掛著北辰旗的快船正以雁形隊形從東南方向駛來。船身是松柚複合龍骨的新式構造,水線附近有一道深褐色的柚木防護帶,船首破浪角比葡萄牙船更尖銳。佩雷拉在印度洋跑了幾十年船,見過阿拉伯人的三角帆船、見過荷蘭人的蓋倫船、見過西班牙人的大帆船,但他是第一次親眼見到華國水師的新式快船。這些船的速度比荷蘭人的蓋倫船至少快一節半,船身雖然比葡萄牙商船小,但炮門數量並不少——每艘快船舷側至少有六門銅炮,炮口全部裝了防水油布罩。
“不用緊張。”佩雷拉對身邊的副官說,“華國人跟荷蘭人不一樣。他們不搶港口,不掠奴隸,不收過路費。他們只做生意。”
快船隊在葡萄牙商館碼頭外半里處降帆停船,放下一隻小艇。小艇上坐著三個人——南洋水師副將邱老海、測繪官常三平,以及一個西十多歲的爪哇土人。那個土人穿著乾淨的藍色棉布短褐,腰間掛著一把沈鶴鐵匠鋪打的鐵刀,臉上帶著久經海風的黝黑和沉穩。
“佩雷拉船長。”邱老海登上碼頭,按華國禮節拱手,“華國水師南洋副將邱老海。這位是測繪官常三平,這位是班達群島聯絡員阿貢·蘇迪曼。我們收到安汶王的口信,說他有意與華國通商,用肉豆蔻換鐵犁和醫方。安汶王同時提到,貴國的商船也在班達群島活動。本將想跟船長談談——馬拉加海峽的通商規則,是不是該換一換了。”
佩雷拉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是葡萄牙王室派駐遠東的商務參贊,在馬六甲待了十五年。這十五年間他親眼看著荷蘭人用艦隊和排他性協議把葡萄牙人從香料群島的每一座島嶼上擠走。現在華國人來了——他們不走殖民路線,不強迫土邦籤排他性協議,只用鐵犁和醫方換香料。這種“軟刀子”比荷蘭人的銅炮更讓佩雷拉焦慮,因為土邦首領們顯然更喜歡跟華國人做生意。但他同時也意識到,華國人的出現可能打破荷蘭人在馬六甲海峽的壟斷,這對被荷蘭人打壓了三十年的葡萄牙來說,未必是件壞事。
“邱將軍裡面請。”佩雷拉把三人迎進商館。
商館的會客廳不大,牆上掛著葡萄牙王室的盾形紋章,桌上鋪著一張發黃的香料群島海圖。佩雷拉倒了西杯葡萄牙紅葡萄酒,示意三人入座。
“邱將軍,實不相瞞——葡萄牙王室對華國水師在南洋的擴張一首抱有戒心,但也抱有期待。戒心在於,貴國的通商模式跟荷蘭人的殖民模式完全不同,我們一時摸不透貴國的底線。期待在於,荷蘭人在馬六甲海峽壟斷了三十年,把葡萄牙、西班牙和英格蘭的商船全部卡在重稅關外。如果貴國真能打破荷蘭人的壟斷,葡萄牙願意與貴國合作。”佩雷拉的華國官話說得磕磕絆絆,但意思表達得很清楚。
邱老海端起葡萄酒杯抿了一口。他是水師將領,不是外交官,但他跟了林夢瑤三年,耳濡目染學會了在談判桌上把刀藏在客氣話下面。
“佩雷拉船長說得好。華國水師的底線很簡單——馬六甲海峽是各國商船共用的水道,任何一方不得霸佔。我們不搶貴國的商館、不奪貴國的航線、不強迫貴國籤排他性協議。我們在南洋開的每一處商館都歡迎各國商人公平互市,鐵犁、茶葉、醫方、瓷器,統統可以用香料、柚木、錫礦來換。荷蘭人卡在海峽收重稅的日子不會太久了——沙撈越河口一戰後,科恩己經主動提出減免全部過路費,開放班達群島轉運站。葡萄牙如果也想在南洋分一杯羹,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佩雷拉沉默了很長時間。他聽得出邱老海話裡的意思:華國水師己經用一場伏擊戰把荷蘭人打到了談判桌上,海峽通航自由的大勢己經不可逆轉。葡萄牙如果不趁著這個視窗期跟華國建立合作關係,等荷蘭人和華國人瓜分完南洋的貿易版圖,葡萄牙連殘羹剩飯都吃不到。
“葡萄牙願意與華國簽訂互市協議。”佩雷拉放下酒杯,“但有一個條件——貴國在班達群島的互市地點不能只對安汶王開放,也應對葡萄牙商船開放。葡萄牙可以用印度的棉花和硝石換貴國的鐵犁和醫方。”
常三平從懷裡取出新印的南洋海圖,攤在桌上。他指了爪哇海東側一箇中立小島的位置——“這裡。阿貢己經選定了互市地點,距離安汶島一天水路,距離葡萄牙在印度果阿的航線也只有三天航程。島上淡水充足,可以同時停泊六條商船。華國水師將在這裡設一座互市商館,對所有願意公平貿易的商人開放。葡萄牙商船可以自由入港,不需要交過路費,不需要籤排他性協議,只需要遵守一條規矩——不得買賣人口,不得攜帶奴隸。”
佩雷拉盯著海圖上那個小島的位置。他的大腦在快速運轉——這座小島的位置極其精妙,正好卡在荷蘭人班達群島香料航線的側翼,往西可以監視荷蘭艦隊的調動,往東可以連線葡萄牙在印度洋的貿易網路。華國人不是隨便選的地點,是經過精密的水文測繪和情報分析後才敲定的。
“成交。”佩雷拉伸出手。
邱老海握住了他的手。
當天下午,雙方在葡萄牙商館簽了一份互市備忘錄,協議核心內容為:葡萄牙商船可自由進出爪哇海東側互市島,免過路費;葡萄牙可用印度棉花、硝石交換華國鐵犁、醫方、茶葉;雙方在互市島各自派駐商務聯絡員,負責協調貿易糾紛。
阿貢·蘇迪曼在協議上按了手印——他的身份是互市島首任土人聯絡員。這個被荷蘭東印度公司欠薪半年的爪哇水手長,如今成了華國水師在南洋最東端的情報和貿易前哨。
“阿貢。”常三平在協議簽完後把他拉到一邊,從懷裡取出一把新打的鐵刀,“沈鶴師傅讓我帶給你的。刀鞘是鐵木鑲椰木,鞘口卡榫用排水槽做了防潮。你是互市島的第一個聯絡員,往後島上的安全和情報都壓在你肩上。這把刀不是砍人的——是放在互市島碼頭的哨棚裡,提醒你自己不欠荷蘭人的薪水了,現在是給家鄉井裡汶全村人開活路的人。”
阿貢雙手接過鐵刀,單膝跪下。他在荷蘭艦隊當了六年水手長,從來沒有一個上司對他說過“你不是砍人的”。他把刀掛在腰間,用生硬的華國話說了兩個字——“謝謝。”
佩雷拉站在商館視窗望著三人登船離開。他端著紅酒杯,若有所思地對副官說:“荷蘭人以為華國人只有火銃厲害,他們不知道華國人最厲害的是——鐵犁刀背上的弧度,跟火銃扳機上的弧度是同一個人磨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