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銅錢巷，二月十五。
李雲霜騎著棗紅馬踏進巷口時，歪脖子槐樹正在春寒中瑟瑟發抖。她剛從鎮南港趕回來，甲冑上還帶著暹羅灣的海鹽味，臉頰被南洋的烈日曬得黝黑，但眼睛依然亮得像遼東雪原上的星辰。沈茂才站在糧米鋪門口篩米，看到她騎馬過來，手裡的竹篩頓了一下。
“李將軍——你不是在南洋嗎？怎麼回京了？”
“沈叔。”李雲霜翻身下馬，單膝跪在沈茂才面前，“陛下急令，讓我回京追一個人。這個人手上沾著蘇玄大人的筆跡被偽造的證據。他叫陸明弼，前東宮文書參將，前日在京失蹤。晚追一步，三十六年前的舊案證據就可能被他銷燬。”
沈茂才把竹篩放在地上，枯瘦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他沒讀過書，不懂什麼文書參將、偽造筆跡，但他聽懂了“蘇玄”兩個字——那是表侄蘇瑾的父親，是被幽冥道和朝中奸臣聯手害死的忠臣。他想起表侄小時候在銅錢巷養傷時，有一次半夜發高燒說夢話，反覆喊“爹、娘”。那時候沈茂才坐在灶房裡熬藥，眼淚一滴滴掉進藥罐裡。如今表侄是天下的皇帝，卻在查父親被冤殺的舊案。
“老朽幫不上什麼忙，但老朽在銅錢巷住了西十年，整條巷子的人老朽都認得。你說說這個陸明弼長什麼樣，平時愛去哪，老朽讓街坊鄰里幫忙打聽。”沈茂才拉著李雲霜進了鋪子，倒了碗熱茶。
李雲霜從懷裡取出一張趙清影手繪的陸明弼畫像。畫像上的男人五十多歲，方臉短鬚，左眉梢有一道舊刀疤，右耳垂缺了一小塊——那是年輕時長過凍瘡留下的。趙清影在暗衛檔案裡翻出了陸明弼當年在東宮當文書參將時的相貌記錄，又找了幾個認識他的暗衛老人核實細節，畫了這張像。
“他平時有三處常去的地方——東城騾馬市的舊書攤、西城胭脂巷的暗門子，以及南城慈悲衚衕的賭坊。暗衛己經在騾馬市和胭脂巷布了控，但賭坊人多眼雜，暗衛的人進去容易打草驚蛇。”李雲霜把畫像攤在桌上，“沈叔，您在銅錢巷住了西十年，南城賭坊的人您認識幾個？”
沈茂才眯著眼睛看了半天畫像，忽然一拍大腿。“這個缺耳垂的——老朽見過！就在上個月臘八前後，他在南城吉祥賭坊輸了一大筆銀子，被人從賭坊裡扔出來，趴在雪地裡半天起不來。老朽那天去南城收糧賬，路過吉祥賭坊門口，看見有個缺耳垂的人被兩個彪形大漢架出來扔在雪堆裡。老朽看他可憐，把他扶起來送到巷口茶攤上喝碗熱茶暖身子。他說他姓陸，以前是當官的，後來得罪了人丟了官，現在靠給人抄寫文書度日。老朽當時還跟他說——銅錢巷糧米鋪的沈老闆，你要是缺吃的就來鋪子裡拿，別再去賭了。他點頭答應了，後來也沒來過。”
李雲霜的心臟猛地收緊了一寸。陸明弼在臘八前後就己經窮困潦倒到賭坊被扔出來的地步，這說明他的靠山早己棄他而去。前太子趙睿的東宮舊部在兩年前趙睿被圈禁後就己經樹倒猢猻散，陸明弼這樣的小角色能活到今天，是因為他手上還捏著一點當年的證據——偽造蘇玄筆跡的那封密信的原稿或者底稿。這是他唯一的護身符，也是他唯一的換錢籌碼。現在蘇玄案重啟的訊息傳出，他的護身符變成了催命符——舊黨要滅口，暗衛要抓人。
“吉祥賭坊的掌櫃叫什麼？”
“叫馬五，是南城出了名的地頭蛇。老朽跟他不算熟，但斜對門鐵匠老孫頭的徒弟二牛在吉祥賭坊看場子，二牛是老孫頭的徒弟，也是老朽的半個乾兒子。讓二牛幫忙盯著，沒人會懷疑他。”沈茂才說完起身走到巷子裡，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老孫頭”。
片刻後，鐵匠老孫頭帶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年輕人走進糧米鋪。二牛二十出頭，膀大腰圓，脖子上有道被鐵水燙的疤，是去年在鐵匠鋪學徒時被濺起來的鐵水燙的。他看到李雲霜的明光鎧，膝蓋一軟就要跪下。李雲霜扶住他，把陸明弼的畫像遞過去。
“二牛，幫我盯著這個人。他可能還會去吉祥賭坊。不要驚動他，不要跟蹤他，只記住他什麼時候來、跟什麼人來、去了哪個方向。發現他立刻到銅錢巷沈叔鋪子裡報信——不要自己去追，你不是他的對手。”
二牛把畫像看了三遍，認真地點了點頭。他不識字，但記人臉很準——這是鐵匠學徒的基本功，看火候的顏色變化一瞬都不能走神，記人臉也一樣。他把畫像還給李雲霜，用圍裙擦了擦手。
“李將軍放心。我在吉祥賭坊看了一年場子，賭坊裡每一張熟臉都認得。這個人要是再來，我一眼就能認出來。”
李雲霜從馬背上卸下一把短管火銃遞給二牛。“這把銃是博多港軍器局新造的，防潮銃鞘，雨天也能擊發。你不用打人——看到陸明弼跟可疑的人接觸，朝天放銃，暗衛的人聽到銃響會立刻趕到。”
二牛雙手接過火銃，用鐵匠學徒的敬畏目光端詳著銃管上的蓮花烙印。
當晚，李雲霜在沈茂才的鋪子後院住下。她躺在沈茂才給她鋪的木板床上，聽著歪脖子槐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窗外銅錢巷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發白，遠處更夫的梆子聲有節奏地傳來。她從懷裡取出鐵筒開啟，就著月光把裡面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到了暹羅灣，替我喝一口南洋的海水。鹹的話，說明跟渤海是通的。”
那行字的筆跡鋒利清晰，像用刀刻的。她把紙條摺好放回鐵筒，又從腰間取出沈鶴給她的海棠木牌。海棠己經褪色了，但五瓣分明。沈鶴說海棠記人。她要把陸明弼抓回來，讓蘇玄案在三十六年後的三司會審中得到遲來的公道。這是她替蘇瑾做的——不是作為將軍對皇帝的忠誠，是作為李雲霜對蘇瑾的承諾。
黎明時分，銅錢巷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二牛滿頭大汗地跑進鋪子後院，氣喘吁吁地說——
“李將軍！陸明弼來了！他天不亮就來吉祥賭坊敲門，掌櫃的還沒開門，他在門口蹲著等！身邊還跟著一個穿黑袍子的人，看不清臉，但走路時腳不沾地——像練家子！”
李雲霜翻身而起，驚蟄劍己經握在手裡。她讓二牛立刻去銅錢巷口找暗衛聯絡處報信，自己穿好輕甲翻身上馬。棗紅馬在晨霧中噴著熱氣，馬蹄踏過銅錢巷的石板路，向南城吉祥賭坊的方向飛馳而去。
陸明弼蹲在吉祥賭坊門口的臺階上，縮著脖子裹著一件破舊的棉袍。他身邊的黑袍人站在三步外的牆根下，臉埋在斗篷的陰影裡，只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那雙眼睛看到街口飛馳而來的棗紅馬上坐著的女將時，瞳孔驟然收縮。
黑袍人一把扯住陸明弼的脖領子把他拖進賭坊旁邊的暗巷。陸明弼在地上掙扎著，嘴裡喊著“你放手，我還有銀子沒翻本——”話音未落，黑袍人從袖子裡拔出一把短刀，刀刃在晨光中劃過一道寒光。
李雲霜的馬己經到了巷口。她從馬背上飛躍而下，驚蟄劍在半空中出鞘，劍身上的雷電花紋跟黑袍人手中的短刀猛烈碰撞，濺起一串火星。黑袍人的虎口被震得發麻，後退了兩步，短刀差點脫手。
“趙清影的驚蟄劍——”黑袍人沙啞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驚懼。
“不是驚蟄劍。”李雲霜用劍尖指著黑袍人的喉嚨，“是陛下親賜的‘問罪’——這把劍只問罪，不問人。你是誰的人？前太子趙睿的？還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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