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江府,西月初十。
李雲霜的馬隊在鎮江府城外的運河碼頭上船,準備沿運河北上。從蘇州押解靖南王趙宸的任務己經完成,她本該回到南洋繼續跟林夢瑤一起經營鎮南港和暹羅走廊。但韓破虜的求援信讓她調轉了馬頭——北境草原十萬鐵騎壓境,她是大胤為數不多有大規模騎兵作戰經驗的將領,北境需要她。蘇瑾的調令從博多港八百里加急送到蘇州只用了五天,她收到調令當天就拔營啟程。
運河碼頭上,五百輕騎正在往船上裝馬。這些騎兵中有一半是跟她從遼東打到黃海道、從安南打到暹羅灣的老班底,剩下一半是沿途補充的新兵。褚老鐵指揮裝馬時一邊叼著草稈一邊罵罵咧咧喊人把棗紅馬先牽上船,動作跟在遼東雪原上罵崔光秀時一模一樣。
“李將軍!”碼頭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林夢瑤的副將從博多港快馬趕到,手裡舉著一隻鐵筒,“林提督從鎮南港發來的急件——她知道您要北上,特意囑咐這封信必須在您出發前送到。”
李雲霜拆開鐵筒。林夢瑤的信很短:“雲霜:南洋海路己穩。荷蘭人撤出婆羅洲西海岸,互市島商館初具規模。你當年在暹羅灣讓我替你守南洋,如今南洋由我守著。北境是你起家的地方——遼東雪原上你沖垮過東麗三萬鐵騎,草原鐵騎不過多幾萬人而己。林夢瑤,於鎮南港燈塔。”
李雲霜把信摺好放進鐵筒,又從懷裡取出蘇瑾那張紙條看了一遍——“到了暹羅灣,替我喝一口南洋的海水。鹹的話,說明跟渤海是通的。”她把紙條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北境的雪跟暹羅灣的浪一樣鹹。臣妾去去就回。”她把紙條放回鐵筒,交給林夢瑤的副將帶回博多港。
運船沿運河北上。沿途經過的每一個州縣都有百姓在運河邊擺香案——不是給李雲霜接風,是給蘇玄設祭。蘇玄案翻案的訊息隨著大理寺邸報傳遍了大胤二十一州,從京城到江南到中原,各地城隍廟裡的蘇玄長生牌位重新立了起來。李雲霜站在船頭看著岸上那些跪在香案前的老百姓,她想起了回京那天沈茂才抱著那隻粗瓷碗的樣子。碗底的粥垢積了三十六年,那是蘇玄的兒子活下來的證明。
船過徐州時,她讓褚老鐵在碼頭停了一趟。碼頭邊有一家鐵匠鋪,跟銅錢巷老孫頭的鋪子差不多破舊,鋪子門口的幌子上畫著一個鐵犁。鐵匠是個瘸了一條腿的老兵,看到李雲霜的明光鎧和腰間的問罪劍,單膝跪下。“李將軍,老朽是韓破虜韓帥當年帶過的老兵,陰山一戰腿中了箭,退伍後在徐州開了這家鐵匠鋪謀生。聽說李將軍北上增援韓帥,老朽連夜打了二十把馬刀想獻給前線——不收銀子,是還韓帥當年的救命之恩。”
李雲霜下馬走進鐵匠鋪。鋪子裡的鐵砧上還放著幾把剛淬完火的馬刀,刀身上的摺疊鍛打紋路沒有賀蘭山的蓮花紋那麼精美,但刃口鋒利,弧度紮實——是老兵的手藝。她拿起一把馬刀在手裡掂了掂,分量適中,重心在刀柄前三指處,適合馬上劈砍。這個打了一輩子鐵的老兵沒有漂亮話,但他的馬刀會在戰場上證明他的忠誠。
“老人家,這些馬刀本將收下了。但不是白收——本將給你寫一張借條,蓋欽差關防。等打完這一仗,戶部按價付銀。”老兵接過借條時手指在“李雲霜”三個字上反覆摩挲了很久。他原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聽到韓帥的訊息,更不會有機會替韓帥打仗了。現在面前的年輕女將是他這輩子見過的第二個不怕北境風雪的將軍——第一個是韓破虜。
船隊繼續北上。越往北走,運河兩岸的香案越少,原野上的荒蕪越多。過了黃河以後,路邊的村莊開始出現被草原遊騎劫掠過的痕跡——燒焦的房梁、被踐踏的麥田、倒臥在田埂上的牲畜屍體。李雲霜站在船頭看著這一幕,想起多年前她在黃海道時見過同樣的場景。那時她剛打完黃海道攻城戰,看著滿城斷壁殘垣,用衣袖捂住鼻子在廢墟里走了整整一天。今天廢墟里的煙味又飄進了她的鼻子——但這次不是從海上飄來的,是從北方草原飄來的。
“褚老鐵。過了太原就換馬走陸路,加快速度。宣府的預備隊己經集結完畢,我們要在草原鐵騎抵達慶尚道之前趕到關城。”她說完把鐵筒掛回腰間,低頭時看見腰側那枚安南銅符和父親給的蓮花玉佩並排掛著。銅符是安南太子送的,玉佩是父親李心墨送的,海棠木牌是沈鶴送的。她在南洋跑大半年跑通陸路走廊,如今往北,也決不讓北境的城牆斷在她手裡。
船過太原時,褚老鐵在碼頭邊看到一群正在操練的太原府預備隊新兵。有個新兵在練火銃裝填時藥池蓋卡住了,急得滿頭大汗,旁邊帶教的教官就是墨封從旅順口派來的軍器學徒。褚老鐵隔著船替那新兵喊了一句——“別硬掰,掀蓋要斜著用拇指推!軍器局的老孫頭教的標準動作,練熟了打完五銃不卡殼!”那新兵聽見了,照做了一下,藥池蓋啪地彈開。學徒和褚老鐵隔著船對視了一眼,互相豎了個拇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