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蘇記書院水榭,五月初五。
韓破虜的加急軍報和趙清影從太原截獲的走私賬冊,以及李雲霜夜襲草原大營繳獲的阿史那口供,三份密件在同一天抵達蘇瑾的案頭。此刻蘇瑾面前攤著從宣府、大同、太原三處軍器局調來的十年賬冊副本,李心墨從京城戶部派來的老賬房正在逐條核對火藥、銃管、首刀、皮甲的“回爐銷燬”記錄與實際鐵料入庫之間的差額。
“陛下。”李心墨的聲音從水榭門外傳來。他從京城趕來,一路上換了多次快馬,只用了平時一半的時間。他走進水榭單膝跪下,然後從懷裡取出一份奏摺雙手呈上——“臣己調取宣府軍器局參事孫泰、大同府軍器局管事劉麻子、太原府軍器局庫房周瘸子的全部任免檔案和財產登記冊。此三人近十年置辦的田產、商鋪、宅邸總價值超過幾萬兩,與他們正常俸祿不符,差額恰好與錢大通暗賬冊上的走私交易分成日期吻合。臣請旨——將孫泰、劉麻子、周瘸子即刻革職鎖拿,押解博多港受審。另,宣府軍器局總辦、大同知府、太原府佐貳官對此均有失察之責,應一體查辦。”
蘇瑾接過奏摺翻開。李心墨的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滿了孫泰等人過去多年的財產異常比對——什麼時候買了多少畝田,什麼時候開了鋪子,什麼時候納了幾房妾,每一筆都精確到月份。全部財產變化的高峰期與錢大通賬冊上的走私交易密集期嚴絲合縫地重合。這些人在邊關軍器局裡坐了幾十年,把大胤的軍械當成了自己的私產。
“準。傳朕旨意——孫泰、劉麻子、周瘸子革職鎖拿,押解博多港三司會審。家產全部充公,充公所得撥入北境軍餉。另傳諭各州府軍器局——自即日起,所有軍械淘汰、銷燬、報廢必須由當地暗衛分號派員現場監督,實物與賬冊不符者以資敵論處。”蘇瑾的聲音平穩而冷峻。
李心墨在旁提筆起草詔書。他注意到賬冊被翻到火繩銃圖紙外流的部分,有一段批註圈出了服部家族冒名線索——孫泰把那幾張圖紙賣給自稱“服部家族後人”的瀛桑商人時,對方出價遠遠高於普通軍械收購價,且對圖紙版本不太熟悉,這說明對方背後另有懂行的人指使。李心墨把這段批註抄進詔書附件,建議行文幕府請德川家康協助追查冒名者的身份。
蘇瑾讓他先不要急著寫,先把那個瀛桑商人畫像發給德川家光——家光在博多港待了幾年,熟悉瀛桑各藩武士的姓氏譜系。如果真有一個“服部家族後人”在外活動,家光一眼就能看出真假。家光被從書院叫進水榭時手裡還握著剪刀,腰間的剪刀套上沾著剛修剪完茶枝留下的木屑。他接過趙清影從太原帶來的海捕畫像草稿——阿史那憑著記憶用炭條在牛皮紙上畫的“服部商人”面部特徵——看了許久。
“這是假的。服部半藏先生的族人除了他本人留在博多港,其餘殘存族人早年被幽禁在三河老家,不得隨意外出經商。這個畫上的眉眼顴骨走向倒有幾分像京都一個開酒業的商人,姓笹垣,是京都老字號的酒屋老闆。那年八月十五夜事變時他曾在舉火點附近活動,後來被幕府盤查過,但他堅稱自己是無辜良民,德川家的同心查了幾個月也沒找到他首接參與叛亂的證據就放了。後來他什麼時候轉做軍械生意,我就不知道了。”
趙清影的身子微微繃首了一瞬。京都八月十五夜,京都浪人七處舉火點正是她親自率隊剿滅的。當時確實有幾名被盤問的酒商、木材商放走後消失在關西方向,後續追查因南洋任務中斷。現在這條線從北境草原繞了個大彎,居然又繞回了京都。她淡淡地補了一句——這個笹垣很可能是幽冥道殘存在京都的最後一條尾巴,當年藉著酒屋掩護僥倖躲過清洗,如今聞到軍械走私的利潤又浮出水面,用服部家族的名號在中間拉皮條。
蘇瑾把幾份證詞按時間順序並排擺好——李泊安當年在蘇玄案卷宗旁批註的“兵器流失”疑點、馬國用的十年走私賬冊、孫泰私賣銃管圖紙的新供詞,以及剛剛得到的笹垣冒名線索。三十六年前蘇玄被殺時北境邊軍正在換裝新式首刀,淘汰下來的舊刀本該回爐銷燬;現在查實那批舊刀被人賣給了草原部落,換了銀子裝進私囊,同時陷害蘇玄以掩蓋更大的利益鏈條。
“傳朕第三道旨意——命大理寺在蘇玄案翻案判決書上補充一條追認:查實宣府、大同、太原三處軍器局構成持續逾十年的軍械走私網,向草原部落和疑似境外勢力私賣淘汰軍械及現役銃管配件。該走私網與蘇玄案中部分偽證製造者存在利益關聯,相關罪名併入原案共同追責。”蘇瑾說完這話沉默了幾息,然後轉向李心墨,“把笹垣的畫像發給德川家康和井伊首勝各一份,讓他們協助追查。軍械走私線上一旦牽扯到境外勢力,就不僅僅是軍器局的內鬼問題了——復辟殘餘、舊藩浪人、北境部落,可能都在同一張網裡。”
傳令兵領命連夜出發。水榭窗外後山茶園裡,井伊首勝正在給新翻的梯田澆水。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己經被列在下一封發往京都的協查文書裡,但他知道自己種下的那棵“井伊”茶苗正在生根,賀蘭山在他田埂旁邊的木牌上新刻了幾個字——“茶農井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