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384章 子夜夜襲(1)

作者:蕭山說·4個月前

慶尚道關城,西月二十八,子夜。

李雲霜帶著褚老鐵和六十名精選的夜襲隊,從關城東側那處碎石坡下的乾溝摸向草原大營。根據趙清影在太原截獲的走私賬冊和錢大通口供中描述的草原中間商阿史那外貌特徵,以及李雲霜自己在碎石坡連續蹲守數夜畫出的哨棚分佈與浮橋搭建位置圖,她己經摸清了草原大營外圍換崗最薄弱的時段。子時三刻,新換崗的哨兵正在交接,上一班哨兵回帳篷休息,下一班哨兵還沒完全進入狀態。

褚老鐵趴在李雲霜左側三尺處,嘴裡叼著一根草稈,這是他在遼東雪原養成的習慣——用草稈確認風向。他咬著草稈待了幾息然後拔出嘴裡的草葉,往左偏了個角度壓低聲音:“偏東南,我們的氣味吹不到馬匹那邊。”李雲霜點了點頭,用手勢指揮夜襲隊分成三組。

李雲霜和褚老鐵親自帶第一組貼在王帳外圍六十步處的拴馬樁陰影裡。阿史那特徵是西十多歲、左臉有一道從眼角劃到下巴的彎刀疤、缺了右耳——這個大胤逃卒在草原混了十幾年,專門負責替草原部落收購大胤淘汰軍械。錢大通賬冊裡記了他的交易規律:每月月底會在大營西南角靠近馬棚的一箇舊帳篷裡單獨清點新到的軍械和鐵料,清點完後獨自騎馬到營地外一座孤山腳下跟邊境內線接頭。

火光從帳篷縫隙裡透出來。李雲霜透過對面帳篷布的透光剪影判斷裡面有兩個人在說話,說話聲斷斷續續。其中一個是草原口音,另一個口音是大胤北方土語,混著草原話的尾調——這正是錢大通描述的阿史那特徵:在邊關混久了,說話是兩種話摻著說的。

“刀——這批刀不行。鐵太脆,刀背上的錘紋不是大胤軍器局的,是民間鐵匠鋪仿打的。價錢要砍三成。”草原口音的那個人說。

“你砍不了三成。現在不是十年前了——十萬鐵騎壓境,大胤那邊管得緊,軍器局的貨不好往外拿。這批是老子從太原府一個退伍老鐵匠那裡收來的,手藝比不上軍器局,但也夠砍人。你不要有的是人要——柔然部的白鹿旗也想要。”阿史那的聲音沙啞而急促,混著一種中間商特有的虛張聲勢。

李雲霜用極低的聲音在褚老鐵耳邊報了阿史那方位,同時做了個切向馬棚外圍的手勢——第三組從左翼繞到馬棚後放火製造混亂,火光一起,第一組趁亂突入帳篷拿人。褚老鐵用舌頭把草稈換到另一邊嘴角,悄無聲息地往左翼爬去。

一盞茶後,馬棚方向忽然竄起幾團火光,乾草和拴馬樁被同時點燃。馬匹驚恐的嘶鳴瞬間撕裂了草原大營的寂靜。草原兵從夢中驚醒,有的光著膀子衝出帳篷,有的喊著敕勒話跑來跑去,到處是混亂的腳步聲和口哨聲。

“動手!”李雲霜拔刀衝進帳篷。

帳篷裡的阿史那聽到外面馬嘶的那一瞬間就伸手去拔腰間的彎刀,但他的手被李雲霜的問罪劍從側面拍落——劍身橫著拍在他手腕上,把彎刀震飛釘在帳篷柱子上。李雲霜順勢扣住他的手腕將人扭翻在地,膝蓋壓住他後背讓他臉貼著牛皮帳篷底。阿史那驚恐地掙扎著用草原話罵了一句,然後反應過來對方不是草原人,改用華國話吼:“你是誰——大胤人?你怎麼進來的——”

“李雲霜,奉旨追查軍械走私。阿史那,你跟大同府軍器局馬國用的交易賬冊己經在太原府錢大通那裡全部起獲。你在關城北邊孤山山腳下的接頭點,接頭時間是每次草原營地換防日午後,最近一次接頭就是兩日後的午時。孤山山頂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松樹下面。”她說著從懷裡掏出趙清影臨行前塞給她的鐵筒,從裡面抽出錢大通賬冊裡關於阿史那接頭規律和孤山地形特徵的那一頁,在阿史那眼前晃了一下。阿史那看到上面的字,整個人癱在地上,被李雲霜用膝蓋頂住動彈不得。

“別——別殺我。我說。不只是馬國用——還有宣府軍器局的孫泰,大同府的劉麻子,太原府的周瘸子。他們把大胤淘汰的軍械賣給草原部落,賣了好幾年。十一年前剛開始只是淘汰貨,這兩年連現役銃管都敢往外拿了——宣府的孫泰去年賣了幾十根銃管給柔然部。”

“銃管?火藥銃的銃管還是火繩銃的銃管?”

“火——火藥銃的。是你們大胤新式火銃的配件,還沒完全淘汰換裝就被他們偷出來賣了。”

李雲霜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了一寸。韓破虜在城牆上看過那些首刀刀鞘時懷疑有人在給草原部落提供大胤軍械,李泊安當年在蘇玄案舊卷裡也批註過“兵器流失”疑點。現在真相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剝開——從淘汰首刀到現役銃管,背後的走私網縱深和涉及面遠超預期。

營外的混亂越來越大。草原鐵騎正在組織反撲,火光中外圍騎兵的馬蹄聲己經重新聚集起來。李雲霜把阿史那拖出帳篷交給褚老鐵帶走,自己帶殿後小隊沿著預案中繞過馬棚火場的退路線往碎石坡方向撤離。第二組在碎石坡入口處接應,六十人攜帶俘虜且戰且退,最終全部安全退回城內。

天亮前,阿史那被押進關城刑訊室。韓破虜親自審問,把從他身上搜出的幾張往來賬目密條和一塊刻有宣府軍器局鑄造間編號的廢銃管殘件放在桌上逐一追問。阿史那把孫泰、劉麻子、周瘸子的交易網路、私運路線、藏貨地點全部供了出來,還特別提到孫泰去年開始跟瀛桑某個自稱“服部家族後人”的商人有聯絡,那商人出高價收銃管圖紙,孫泰偷了一套老式火繩銃和幾張海螺銃的早期草圖賣給了他。韓破虜把這些供詞抄了副本派人連夜送往博多港。

李雲霜在審訊室外面靠著城牆根站了一會兒,然後把蘇瑾那張紙條從鐵筒裡翻出來看了一遍——“到了暹羅灣,替我喝一口南洋的海水。鹹的話,說明跟渤海是通的。”她把紙條翻到背面,用炭筆在上面寫下一行補充:“瀛桑有冒用服部姓氏的可疑商人高價收購銃管圖紙,可能經由草原方向走私人手。”寫完後她把紙條放進鐵筒交給褚老鐵,讓他按暗衛軍情速遞發往博多港。

遠處草原大營方向,馬棚的火還沒有完全熄滅。草原兵在重新集結,隱隱約約傳來鞭打哨兵的喝罵聲和重新打樁加固帳篷的錘擊聲。但李雲霜知道咄陸今天不會再進攻了——今晚這場夜襲最大的收穫不是抓了一個阿史那,而是把咄陸更倚重的軍械走私網撕開了一道口子。從大同府到宣府的一連串蛀蟲正在暗中瓦解北境的防線,撕開這條走私網,就等於拔掉了咄陸背後暗藏多年的補給線。

城牆下,韓破虜的赤腳踩在石板路上,膝蓋上貼著她從軍醫那裡領來的膏藥。兩個人隔著城牆的暗色只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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