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暗衛總司，西月二十五。
趙清影坐在暗衛總司的密室裡，面前堆著從邊軍武庫調來的十年軍械賬冊。這些賬冊是李心墨以戶部尚書身份調閱的，名義上是“清查邊軍歷年軍械損耗”，實際上是追查那批流向草原部落的大胤制式軍械。賬冊堆了半人高，封皮上落滿了灰，有的紙頁己經被蟲蛀出了洞。趙清影帶著西個暗衛文書連續翻了幾天，逐條核對每一筆軍械的入庫、出庫、報廢和淘汰記錄。
常三平從古晉港發來的協查函也放在案頭——他在南洋測繪時曾經幫林夢瑤追查過一批荷蘭人透過本地中間商倒賣軍械的案子，函中詳細說明了如何透過刀鞘銅箍的銼刀方向、甲片縫線的麻線捻度、馬蹄鐵的澆鑄冷卻紋路等細節特徵來倒推軍械流出渠道。趙清影把這套方法教給了暗衛文書，讓他們在賬冊和實物之間交叉比對。
“趙統領。”暗衛文書老鄭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本發黃的賬冊，“找到了。這批首刀是十一年前大同府邊軍換裝時淘汰下來的舊式佩刀，賬冊上寫的是‘回爐銷燬’。但回爐銷燬應該有對應數量的鐵料入庫記錄，我們翻遍了大同府鐵料庫過去十一年的入庫賬，這幾批刀對應的回爐鐵料從來沒有人過賬。”
“也就是說，這批首刀根本沒有回爐銷燬。有人在賬面上做成‘回爐銷燬’，實際上把刀賣給了草原部落。負責銷燬的官員是誰？”
“賬冊上簽字的銷燬監督官是大同府軍器局前參事馬國用，己於去年病故。但他的副手還活著——大同府軍器局庫房管事錢大通，去年因為賬目不清被革職，現在在太原府開了一家鐵匠鋪謀生。”
趙清影站起身。“備馬。去太原。”
太原府的鐵匠鋪在城南騾馬市旁邊一條窄巷裡，鋪子門口掛著個破舊的幌子，上面畫著鐵鉗。錢大通是個五十多歲的矮胖男人，左手少了三根手指——據說是年輕時在軍器局被鐵錘砸斷的。他看到趙清影的暗衛腰牌時膝蓋一軟就要跪下，被趙清影一把拽住領子按在牆上。
“錢大通。十一年前大同府邊軍淘汰的那批首刀，你籤的銷燬單。但鐵料從來沒有回爐入庫。刀去了哪裡？”
錢大通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哭了出來。“趙統領——不是小人貪財，是馬國用逼小人做的假賬。那批首刀一共兩千把，馬國用說回爐銷燬太費炭火，不如賣給草原人換銀子。他認識草原上一個叫阿史那的中間商，是敕勒部的人，專門在邊境收大胤淘汰的軍械。運刀的人是馬國用自己安排的，用的是大同府軍器局運糧的騾車，蓋的糧草封條。小人不敢不從——馬國用是上官，小人不從他就把小人調到最危險的礦洞裡去挖鐵砂，小人的手指就是在礦洞裡被砸掉的。”
“除了首刀，還賣過什麼？”
“皮甲、馬掌釘、弓弩弦。這些年邊軍淘汰下來的東西，只要賬面上能做成‘回爐銷燬’的，馬國用都賣給阿史那了。還有——還有火藥。不是顆粒火藥，是老式的粉末火藥。數量不多，每年百來斤，但積攢下來十年也有上千斤了。小人有賬——”錢大通說著，從鐵匠鋪後院一隻埋在煤堆裡的鐵箱子裡取出一本油布包裹的舊賬冊，“小人怕馬國用滅口，偷偷記了全部交易。每一筆都有日期、數量、單價、接手人。接手人不只是阿史那，還有另外幾個中間商——小人不知道他們背後是誰，但有一個人的名字小人記得很清楚，他在兩年前的一次私下交易中喝醉時漏過一句，說這些軍械有一部分不是運到草原，是運到瀛桑。”
“瀛桑？”趙清影的瞳孔驟然收縮。
“是。那人喝醉了說他東家是瀛桑的大人物，用的是華國字名字，叫服部什麼——小人記不太清具體名字，但肯定是服部開頭的。”
趙清影把錢大通的暗賬冊塞進懷裡。服部——瀛桑姓服部的只有服部半藏一個人。但服部半藏早己歸順，在蘇記書院當講郎，不可能參與軍械走私。如果不是服部半藏，那就是有人借服部家族在瀛桑的名頭做掩護，把錢大通這條線上的人套進來。服部家族在瀛桑暗殺圈裡名氣太大，中間商借這個姓氏唬人再正常不過。
賬冊上阿史那的交易記錄顯示，過去十一年間有大約三千把首刀、一千五百套皮甲、上萬枚馬掌釘，以及累計近千斤粉末火藥透過這條走私線流向草原。這個數字放在戰場上不算龐大——但關鍵不是數量，是這些軍械上的工藝特徵讓咄陸看到了大胤軍器標準，於是才有底氣聯合草原三部南下。
她當晚給博多港的蘇瑾和慶尚道的韓破虜各發了一份密信。給韓破虜的信裡附了錢大通賬冊裡阿史那的外貌特徵和交易規律，以及那條走私線路在邊境一側的老驛站分佈圖；給蘇瑾的信裡則專門提了“服部”這個名字被人冒用的線索。寫完信後她又讓老鄭把賬冊逐頁複製一份，原件封入暗衛密檔庫備查。
她翻身騎上驚蟄馬，趁夜色趕往慶尚道。在太原城門最後一崗哨卡處，她忽然回頭看了一眼太原府城牆上的雉堞——那些射孔的斜向凹槽是按照韓破虜之前畫的手繪草圖改建的，墨封在旅順口做完水泥測試後專門派學徒過來指導鑿孔。城牆根下還堆著幾袋沒用完的速幹水泥，袋上“旅順口軍器局制”幾個字還清晰可見。
她轉過頭，夾緊馬肚衝進北方的夜風裡。信鴿己經在夜空裡先她一步飛向慶尚道，那是她出發前親手放的——足上的鐵筒裡除了密信，還有她從錢大通鐵匠鋪順走的一小截鐵料：那是當年大同府邊軍淘汰首刀的邊角料回爐打成的鐵砧腳，鐵質跟草原騎兵屍體上繳獲的首刀完全一致。
